開學的前一天，姜檸接到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喂，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依舊威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喘息：「是姜檸嗎？」
姜檸的心猛地一沉，這個聲音她不會認錯——是周老爺子。
他怎麼會直接打電話給她？
「周爺爺？」她坐直了身體，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緊張。
「嗯，」周老爺子應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我現在在醫院，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談談，方便過來一趟嗎？」
醫院？還沒有出院嗎？
林婉怡的話瞬間迴響在耳邊，姜檸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沉默了幾秒，終究還是無法拒絕一個生病老人的當面要求，低聲應道：「……好，您在哪家醫院？我這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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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周老爺子給的地址，姜檸打車去了那家以昂貴和私密性著稱的私立醫院，VIP病房層安靜得幾乎落針可聞，消毒水的味道很淡，反而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花香。
她站在病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周老爺子的聲音。
姜檸推門進去。
病房很大，布置得如同高級酒店的套房，周老爺子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穿著病號服，臉色確實比上次見時憔悴了不少，手背上還留著輸液的留置針。
旁邊站著一位看起來像是護工的人。
看到姜檸進來，周老爺子對護工揮了揮手，護工便安靜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氣氛頓時變得凝滯而壓抑。
「周爺爺。」姜檸站在離病床幾步遠的地方，心裡七上八下。
周老爺子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打量著她，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比電話里更顯蒼老和沙啞：「姜檸，今天叫你來，是想……求你一件事。」
一個「求」字，讓姜檸瞬間愕然，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她下意識地搖頭：「周爺爺，您別這麼說……」
周老爺子卻仿佛沒聽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沉重而緩慢：「欽則那個混帳小子，性子倔，我老了，管不動他了。但是，周家不能亂，和林家的聯姻，關乎集團未來的布局，絕不能因為他一時的意氣用事就毀了。」
他喘息了一下，繼續道：「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是姜檸，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你會遇到更多更好的人，而欽則……他肩上擔著整個周氏家族的未來，他不能行差踏錯一步。」
姜檸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她預感到老爺子要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老爺子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所以，姜小姐，算我這個老頭子求你……離開欽則吧，和他徹底斷了，行不行？」
姜檸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周爺爺，我……」
她的話還沒說出口，只見病床上那個向來威嚴、說一不二的老人，竟然顫抖著手，掀開了身上的被子，然後，掙扎著，試圖從病床上下來！
「周爺爺！您別動！」姜檸嚇了一跳，慌忙上前想去扶他。
然而，周老爺子卻推開了她的手，雙腳趿拉上拖鞋，顫巍巍地站定在她面前，然後屈膝，朝著她，緩緩地、沉重地跪了下去！
「周爺爺！」
姜檸失聲驚呼，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嚇傻了，慌忙伸手去扶他，「您快起來，您這是做什麼？」
周老爺子卻固執地跪在那裡，仰起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臉，老眼裡混濁不堪，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悲涼和哀求，聲音哽咽顫抖。
「姜小姐，就當我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求你了，我可能活不過這個春天了，日後周家就得靠他們兩兄弟了。」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姜檸心上。
老爺子繼續說著：「欽則他必須要和林婉怡結婚，周家和林家聯姻，是目前最好的選擇，我求你，放手吧。」
這一刻，姜檸所有的堅持、所有因為周欽則而生的勇氣，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一個老人給她下跪？
她怎麼能背負上「氣死爺爺」的罪名？
她怎麼能讓周欽則真的為了她，眾叛親離，背上不孝的枷鎖？
巨大的震撼、恐慌、無力感和鋪天蓋地的罪惡感將她徹底淹沒。
姜檸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渾身都在發抖。
她用力去攙扶老爺子：「周爺爺，您先起來，您起來再說……」
老爺子卻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執拗地不肯起身：「你先答應我，答應我離開欽則，我再起來，你不答應，我就跪死在這裡！」
姜檸最後一絲心理防線徹底崩潰，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水瘋狂滑落。
她聽到自己顫抖的、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在一片絕望的嗡鳴中，艱難地響起：
「好。我答應您。」
「我……我會離開他……」
「您快起來……求您了……」
聽到她的承諾，周老爺子這才緩慢起身。
姜檸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病房，怎麼下的樓，怎麼回到的周家。
她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靈魂，渾渾噩噩。
周欽則去公司了，還沒回來。
別墅里很安靜。
她一步一步走進房間。
看著房間裡熟悉的一切，看著他給她買的八音盒，送給她的檸檬機器人……心臟像是被凌遲般疼痛。
她深吸一口氣，逼回眼淚，找出行李箱，開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明天開學，她自己收拾東西先走，她不想等周欽則下班了。
夏嵐溪聽到動靜，走了過來，看到她在收拾行李，驚訝地問道：「檸檸，不是說晚上欽則幫你收拾嗎？」
姜檸努力克制著艱澀的聲線，擠出笑容：「阿姨，我舍友已經到了，晚上約我吃飯呢，我自己收拾。」
夏嵐溪也沒多想：「行。」
行李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蓉姨幫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去，司機劉叔等在院子裡。
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周家別墅，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視野里，姜檸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拿出手機，屏幕被淚水模糊。
顫抖著手指，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哥哥，我們分手吧。】
頓了頓，又打字。
【哦不，我們好像也不算正式的男女朋友，應該說，我們結束這段關係吧。】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她仿佛聽到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
她猛地關掉手機，將臉深深埋進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哥哥，我很喜歡你。
但是，對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