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瑤瑤笑了,笑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帶著破碎的顫音。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掉在灰塵里,砸出一個個微小的圓坑。
傅荊州,你好狠。
這五個字在喉嚨里轉了幾圈,最後被生生吞了下去。
傅荊州站在不遠處的地方。
他身上那套西裝沒有一絲褶皺。
領帶夾閃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這是要堵死她所有的後路。
他要讓她好好留在傅家,給姜雨薇贖罪。
林君羧走上前,手指抓住了徐瑤瑤的手臂。
他的力道很大,指尖陷入了徐瑤瑤細弱的皮肉里。
徐瑤瑤沒有掙扎。
她的身體像是一截枯木,任由林君羧拖拽著朝走廊盡頭走去。
地下室的門被推開。
鐵鏽摩擦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林君羧把徐瑤瑤帶到小黑屋門前。
這裡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走廊上那盞昏黃的壁燈。
卡塔。
門板合上的瞬間,最後一絲光線被切斷。
小黑屋成了一片漆黑。
徐瑤瑤站在黑暗中心。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經年累月的土腥氣。
她伸出手,指尖在虛空中抓撓。
什麼都摸不到。
小時候被綁架的記憶開始在腦海里翻湧。
巨大的油桶。
生鏽的鐵皮。
狹窄到無法翻身的生存空間。
那種窒息感順著腳踝往上爬。
徐瑤瑤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腔劇烈起伏。
她張大嘴巴,試圖捕捉一點新鮮的空氣。
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
傅荊州知道她有幽閉恐懼症。
他親眼見過她因為停電而縮在角落裡全身發抖的樣子,那時候他把她緊緊抱懷裡,說以後回保護她 。
現在,他親手把她推了進來。
黑暗中,徐瑤瑤產生了幻覺。
她覺得四周的牆壁正在緩慢移動。
它們在向中心擠壓。
那些奇奇怪怪的小東西有蟲子,蟑螂,老鼠,一個個從牆角爬了出來。
它們帶著細密的足音,朝她靠近。
徐瑤瑤一步一步往後退。
她的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面上。
牆皮脫落,掉進她的衣領里,引起一陣戰慄。
她揮動雙手,四處亂打。
「不要過來。」
「滾開。」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瀕臨崩潰的哭腔。
林君羧站在門外,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看向走廊盡頭的傅荊州。
傅荊州正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
打火機的火苗跳躍了一下,映出他毫無波動的臉廓。
「傅總,徐小姐的狀況看起來不太好。」
林君羧低聲開口。
他的視線落在緊閉的房門上。
裡面傳來了指甲抓撓門板的聲音。
刺耳,驚心。
傅荊州吐出一口煙霧。
白色的煙圈在空氣中散開。
「她這種人死不了。」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起伏。
姜雨薇在手術室里躺著的時候,比她現在更難受。
傅荊州把菸頭按在冰冷的牆壁上。
火星熄滅,留下一塊黑色的焦痕。
林君羧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他知道傅荊州的性格。
在傅荊州眼裡,徐瑤瑤欠了姜雨薇一條命,也欠了姜雨薇一雙腿,姜雨薇以後都跳不了舞了,對於一個舞蹈家來說,跳不了舞是多麼大的懲罰。
現在,徐瑤瑤這種懲罰,在傅荊州看來只是利息。
屋子裡的動靜越來越大。
徐瑤瑤開始撞擊門板。
咚。
咚。
每一次撞擊都沉悶而有力。
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額頭撞在堅硬的木板上,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
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
視線變得更加模糊。
那些幻覺中的東西已經爬上了她的腳踝。
它們在啃咬她的皮肉。
徐瑤瑤尖叫一聲,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她蜷縮成一團。
雙手死死抱住膝蓋。
這樣能讓她感覺到一點點安全感。
就像當年在那個油桶里一樣。
只要縮得足夠小,那些壞人就看不見她。
只要不呼吸,就不會感覺到害怕。
傅荊州盯著腕錶上的時間。
五分鐘。
十分鐘。
裡面的尖叫聲逐漸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林君羧有些站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要不要叫醫生過來守著?
傅荊州側過臉,視線落在林君羧身上。
「你很關心她?」
林君羧背脊一涼,立刻站直了身體。
「不,我只是怕出人命。」
傅荊州冷笑一聲。
他邁開步子,朝樓梯口走去。
皮鞋踩在石階上,發出規律的響聲。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徐瑤瑤的心口上。
徐瑤瑤聽到了腳步聲遠去。
她知道傅荊州走了。
他連最後一點憐憫都沒有留下。
黑暗中,她摸到了門縫。
那裡有一絲微弱的涼風透進來。
她把臉貼在門縫處,貪婪地呼吸著。
指甲已經斷了兩根。
指尖滲出的血跡粘在門板上,黏糊糊的。
誰來救救我。
她在心裡吶喊。
可回應她的只有無邊無際的死寂。
小黑屋的通風管道發出嗚嗚的聲響。
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哭泣。
徐瑤瑤閉上眼睛。
黑暗並沒有因為她閉眼而消失。
反而變得更加厚重。
她感覺自己正在墜落。
掉進一個沒有底的深淵。
深淵裡全是姜雨薇那張蒼白的臉。
姜雨薇在笑。
徐瑤瑤,這都是你欠我的。
徐瑤瑤猛地睜開眼。
她開始瘋狂地推搡面前的門。
「開門!」
「傅荊州,你開門!」
她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像話。
喉嚨里翻湧著一股腥甜。
她用力捶打著門板。
拳頭撞擊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君羧站在不遠處,看著那一扇震動的門。
他能想像到裡面的人是怎樣的絕望。
但他不能動。
傅荊州的命令是關足一天,也就是二十四小時。
現在才過去不到半小時。
走廊里的燈光閃爍了兩下。
滋啦。
那是電流不穩的聲音。
徐瑤瑤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縮回了手。
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碰到了她的後頸。
冰冷的。
濕滑的。
她猛地轉過頭。
身後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
她開始在屋子裡亂跑。
撞到了廢棄的木箱。
撞到了生鏽的鐵架。
鐵架倒塌,砸在她的腿上,原本腿就已經被傅荊州打得差不多廢了,現在又,,,第三次受傷了。
劇痛襲來。
徐瑤瑤發出一聲悶哼。
她試著挪動雙腿,卻發現右腿被重物壓住,動彈不得。
這種無法掌控身體的感覺讓她的恐懼達到了頂峰。
救命……
她微弱地呼喊著。
傅荊州回到書房。
他坐在寬大的皮椅上。
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小黑屋的監控畫面。
畫面是紅外模式。
他能清晰地看到徐瑤瑤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掙扎。
看到她像一隻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看到她最後被鐵架壓住,無助地哭泣。
傅荊州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節奏緩慢而穩定。
他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屏幕上。
沒有任何憐憫。
也沒有任何憤怒。
就像是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默劇。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姜雨珊」的名字。
傅荊州接起電話。
荊州哥,你在哪?
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虛弱而溫柔。
「我在家,處理一點公事,有事?」
傅荊州的聲音溫和了下來。
姜雨珊輕聲咳嗽了幾聲。
「荊州哥,我今天摔一跤,腿很疼,醫生說可能以後都站不起來了。」
「荊州哥,我是不是和姐姐一樣,變成廢人了?」
傅荊州握住手機的手緊了緊。
「為了你姐姐,我會找最好的醫生,」
姜雨珊沉默了一會兒。
「徐瑤瑤呢?那個賤人。」
傅荊州看著監控里縮成一團的徐瑤瑤。
她正在為她的行為付出代價。
「你好好休息,別想這些,有空我過來看你。」
掛斷電話,傅荊州的臉再次隱入陰影中。
他盯著屏幕。
徐瑤瑤已經不再掙扎了。
她趴在地上,長發遮住了臉。
如果不是肩膀還在微微顫動,看起來就像是一具屍體。
傅荊州站起身。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的冷風灌了進來。
吹散了屋子裡的菸草味。
他想起三年前。
徐瑤瑤剛來傅家的時候。
她總是跟在他身後,像個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時候她的眼睛裡是有光的。
現在,他要把那道光徹底熄滅。
只有這樣,她才能乖乖聽話。
才能永遠留在那個贖罪的位置上。
小黑屋裡。
徐瑤瑤感覺意識開始模糊。
失血和恐懼讓她產生了嚴重的脫水感。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油桶里。
耳邊是綁匪粗魯的笑聲。
還有鐵皮被敲擊的聲音。
咚。
咚。
那是死神敲門的聲音。
她用盡全身力氣,抓起身邊的一塊木屑。
在手腕上狠狠劃了下去。
疼痛讓她短暫地清醒了一瞬。
她需要疼痛。
只有疼痛能證明她還活著。
只有疼痛能讓她對抗那些無孔不入的黑暗。
林君羧在門口站了很久。
他聽不到裡面的動靜了。
他有些慌了。
萬一徐瑤瑤真的死在裡面。
傅荊州雖然嘴上說沒事,但後果誰也承擔不起。
他拿出備用鑰匙。
手指扣在鎖孔上。
就在他準備轉動鑰匙的時候。
走廊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傅荊州去而復返。
他手裡拿著一瓶水。
林君羧立刻收回手,退到一邊。
傅總。
傅荊州沒有理會他。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聽著裡面的死寂。
開門。
他命令道。
林君羧趕緊轉動鑰匙。
門被推開的一縫。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傅荊州皺了皺眉。
他推開門走進去。
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地面。
徐瑤瑤趴在血泊里。
她的右腿被生鏽的鐵架壓著。
左手握著一塊帶血的木屑。
手腕上縱橫交錯著好幾道傷口。
皮肉翻開,像是一張張嘲諷的嘴。
傅荊州走到她身邊。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徐瑤瑤感覺到光亮。
她費力地抬起頭。
被光晃得睜不開眼。
她看到了那個模糊的人影。
傅……傅荊州……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傅荊州蹲下身。
他伸出手,捏住徐瑤瑤的下巴。
強迫她看向自己。
「想死?」
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徐瑤瑤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任何光亮了。
只剩下一片死灰。
「傅荊州,殺了我。」
她張了張嘴,吐出這幾個字。
傅荊州冷笑一聲。
「殺你?」
「那太便宜你了。」
他鬆開手,站起身。
拿過林君羧手裡的水。
對著徐瑤瑤的頭頂淋了下去。
冰冷的水激得徐瑤瑤全身一陣痙攣。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出的痰液裡帶著血絲。
傅荊州把空瓶子扔在地上。
「把她弄出來,叫醫生。」
「別讓她死了。」
他在死字上加重了語氣。
林君羧趕緊上前,移開鐵架。
徐瑤瑤的右腿已經腫得不像樣子。
褲管被血浸透,粘在了傷口上。
林君羧抱起徐瑤瑤。
她輕得像是一張紙。
傅荊州轉身走出房間。
他的背影投射在牆壁上,顯得格外陰森。
徐瑤瑤靠在林君羧懷裡。
她的視線越過林君羧的肩膀。
看向那個漆黑的小屋。
那裡像是一個巨大的怪獸。
已經把她的靈魂徹底吞噬了。
醫生很快趕到了。
客廳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徐瑤瑤躺在沙發上。
醫生正在處理她手腕上的傷口。
傅荊州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
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液體在杯中晃動,像極了徐瑤瑤流出的血。
「傅總,徐小姐的腿...應該是骨折了。」。
醫生一邊包紮一邊匯報。
「還有,她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
「幽閉恐懼症誘發了嚴重的應激反應。」
傅荊州抿了一口酒。
「能治好嗎?」
醫生遲疑了一下。
「身體上的傷好治,但心理上的……」
傅荊州放下酒杯。
「那就治身體。」
「其他的,不用管。」
徐瑤瑤閉著眼。
聽著他們的對話。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拆解的玩偶。
傅荊州只關心這個玩偶還能不能繼續用。
至於玩偶在想什麼。
他不在乎。
醫生包紮完,留下了幾瓶藥。
林君羧送醫生出門。
客廳里只剩下傅荊州和徐瑤瑤。
傅荊州站起身。
走到沙發旁。
他俯下身,貼在徐瑤瑤耳邊。
「徐瑤瑤,二十四小時還沒到。」
「我已經吩咐醫生,你的腿半個月必須站起來,等你傷好了,我們繼續。」
徐瑤瑤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她睜開眼。
看著傅荊州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傅荊州,你會有報應的。」
傅荊州笑了。
「報應?」
「如果有報應,姜雨薇就不會躺在醫院裡。」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徐瑤瑤蒼白的臉。
「你的命是我的。」
「我不讓你死,你連地獄都進不去。」
他猛地收回手。
起身上樓。
徐瑤瑤躺在沙發上。
看著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燈。
燈光晃得她眼睛發疼。
她想起小時候。
爸爸牽著她的手。
告訴她,這世界上總會有一束光是為你而亮的。
她以為那束光是傅荊州。
結果,他親手把她關進了最深的黑暗裡。
林君羧走回來。
看著沙發上毫無生氣的女人。
「徐小姐,吃點東西吧。」
他端來一碗粥。
徐瑤瑤沒有動。
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林君羧嘆了口氣。
「何必呢。」
「你順著他一點,日子會好過很多。」
徐瑤瑤突然笑出了聲。
「順著他?」
「像狗一樣搖尾乞憐嗎?」
林君羧沉默了。
他知道徐瑤瑤的驕傲。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可是在傅荊州面前,驕傲是最沒用的東西。
傅荊州會一點一點。
把她的驕傲全部碾碎。
變成粉末。
然後再隨手揚掉。
徐瑤瑤費力地坐起身。
她的右腿疼得鑽心。
她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她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
傅家的花園裡,路燈散發著清冷的光。
她突然想起。
今天是她的生日。
傅荊州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是一個漆黑的小屋。
和滿身的傷痕。
她扶著沙發的扶手,嘗試站起來。
林君羧想扶她。
被她一把推開。
「別碰我。」
她的眼神狠戾。
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小獸。
她一瘸一拐地朝門口挪動。
「你要去哪?」
林君羧問。
徐瑤瑤沒有回答。
她推開大門。
冷風吹亂了她的長髮。
她站在台階上。
看著遠處的黑暗。
傅荊州站在二樓的陽台上。
看著樓下那個單薄的身影。
他手裡搖晃著紅酒杯。
「徐瑤瑤。」
他低聲呢喃。
「你逃不掉的。」
徐瑤瑤回過頭。
仰起臉。
看向陽台上的男人。
她突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