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開口了一下，又覺得不妥，又閉嘴了。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窗外的夜色與霓虹徹底隔絕，書房裡只開著一盞光線暗沉的落地燈。
空氣中瀰漫著高檔雪茄燃燒後留下的冷澀菸草味，混合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阿力筆直地站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前，看著隱沒在皮質轉椅陰影中的大少爺姜雨林。
從酒吧那邊傳回消息後，書房裡的氣壓就低得可怕。
「你想說什麼？」姜雨林看出阿力的猶猶豫豫。
他微微欠身，試探性地打破了死寂：「大少爺……您如此大費周章地派福伯去查，甚至連二小姐身邊的人都不放過，您是……在懷疑二小姐嗎？」
皮椅發出一聲輕微的皮革摩擦聲。
姜雨林緩緩轉過身，半張臉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那雙狹長而深邃的眼眸里，沒有絲毫作為兄長的溫情，只有令人膽寒的冰冷與篤定。
「懷疑？」姜雨林冷笑了一聲，端起桌上早已冰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我不是在懷疑她。我是已經確定，她有問題。」
阿力心頭一震，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大少爺給親妹妹定性，還是讓他感到一陣心驚。
姜雨林放下咖啡杯，目光透過升騰的冷氣，仿佛穿透了時間的壁壘，回到了三年前那個兵荒馬亂、充滿血腥味的雷雨夜。
「三年前，雨薇從樓梯上摔下來，倒在血泊里，醫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姜雨林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壓抑的暴戾，「那時候，整個姜家亂成了一鍋粥。傅家那邊也是雷霆震怒。就在所有人都在像無頭蒼蠅一樣尋找線索的時候，是誰站出來的？」
阿力垂下頭，低聲回答：「是二小姐，還是在徐家和傅家的婚禮上。」
「是啊，是雨珊。」姜雨林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弧度，「她就像一個算無遺策的先知，在最關鍵、最混亂的時刻，突然拿出了那段所謂的『監控視頻』，甚至還神不知鬼不覺地找來了兩個所謂的『目擊證人』，將所有的矛頭，精準無誤地釘死在了徐瑤瑤的身上。」
姜雨林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
「你當時不覺得奇怪嗎？案發地點那麼是酒吧，偏僻，混亂就不說，居然他們家監控早壞了，偏偏那天修好了，那兩個證人，平時據說都不去店裡面，都是員工在處理，怎麼偏偏就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徐瑤瑤推人？那家酒吧據說徐瑤瑤出獄幾天就被一把火燒盡了，婚紗店，三年前徐瑤瑤坐牢以後，那個老闆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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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雨林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當年他從國外緊急趕回海城後的場景。
他記得自己把姜雨珊叫到書房，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厲聲質問她那些鐵證如山的證據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當時的姜雨珊是怎麼回答的？
她眼神閃躲，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用一種極其生硬且強詞奪理的語氣說：「大哥，你問這麼多幹什麼？證據怎麼來的重要嗎？重要的是徐瑤瑤那個賤人就是兇手！反正罪魁禍首現在已經受到懲罰了，雨薇的仇也報了，這就足夠了！」
「就是那句話，那個眼神，讓我知道，這件事絕對有貓膩。」
姜雨林猛地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就算這件事真的是徐瑤瑤做的，姜雨珊的背後，也一定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在推波助瀾。她姜雨珊，不過是被人當槍使了，或者，她本身就是那個同謀！」
聽到這裡，阿力忍不住問道：「既然大少爺當年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那為什麼這三年……您還是任由傅家那邊折磨徐小姐，甚至我們姜家也……」
姜雨林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底閃過一絲痛苦與狂躁交織的複雜情緒。
「因為我找不到證據！」姜雨林的拳頭猛地砸在桌面上，震得咖啡杯嗡嗡作響，「我暗中查了整整一年！可是那隻幕後黑手把所有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視頻是真實的，沒有剪輯痕跡；證人的口供天衣無縫，查不到任何被收買的資金流水。所有的線索到了徐瑤瑤那裡，就徹底斷了！」
他大口地喘息著，像一頭被困在牢籠里的野獸。
「而且，徐瑤瑤那個女人，簡直像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姜雨林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咬牙切齒的恨意，「我給過她機會，我私下裡找過她，只要她肯說出真相，只要她肯指認真正的幕後黑手，我姜雨林保她不死！可她呢？她什麼都不肯說！她只會翻來覆去地說一句『不是我』，除了這三個字，她完全不配合我的調查！」
「況且，，，，她自己都說不出雨薇出事那天晚上自己去了什麼地方，我能怎麼辦？」
「再加上……」姜雨林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雨薇……我同父同母的親妹妹，就那樣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像個活死人一樣。醫生告訴我，她可能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了。」
憤怒，絕望，無力感，在那個時候徹底吞噬了姜雨林的理智。
「我需要一個發泄口。」姜雨林靠在椅背上，仰起頭，像是在進行一場殘酷的自我剖析，「傅荊州需要一個發泄口，姜家也需要一個發泄口。既然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徐瑤瑤，既然她自己都不肯自救，那我就只能把所有的怒氣、所有的仇恨，全都轉嫁到她的身上！我要讓她為雨薇的沉睡付出代價！」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阿力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姜雨林重新坐直了身體，眼底的痛苦被絕對的理智和冷酷所取代。
「就在前幾天，姜雨珊那個蠢貨，為了徹底除掉徐瑤瑤，竟然提出了一個極其歹毒的計劃。她不僅想要徐瑤瑤在傅家受盡折磨，她甚至想要徐瑤瑤的命！她描述那個計劃時，眼裡閃爍的那種興奮和惡毒……讓我不寒而慄。」
姜雨林冷笑出聲，笑聲中透著徹骨的寒意：「我那個平時看起來除了愛慕虛榮、頭腦簡單之外，連殺只雞都不敢的同父異母的妹妹，竟然能想出那麼陰毒的殺人不見血的招數。那一刻我就知道，她這三年來的偽裝，終於裂開了。她絕對不簡單，她心裡的鬼，比我想像的還要大！」
姜雨林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
窗外，海城的夜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模糊了城市的輪廓。
「其實，只要稍微動動腦子，用最基本的邏輯去推導，就能發現當年的事情有多麼荒謬。」
姜雨林看著窗外，像是在對阿力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徐瑤瑤沒有理由這樣做。三年前，她是什麼身份？她是名正言順的傅太太！她已經和傅荊州訂婚，傅家少奶奶的位置坐得穩穩噹噹。就算傅荊州當時心裡還有雨薇，但木已成舟，徐瑤瑤已經是最後的贏家。」
他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然後狠狠地在中間畫了一個叉。
「在那種情況下，她去推雨薇下樓，對她有什麼好處？雨薇死了或者殘了，只會激起傅荊州和姜家瘋狂的報復。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損人不利己的自殺式行為！除非……」
姜雨林的眼底閃過一道精光，仿佛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絲獵物的蹤跡。
「除非，徐瑤瑤身上藏著什麼極其致命的、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這個秘密，恰好被雨薇知道了。徐瑤瑤為了滅口，為了保住自己傅太太的位置，才不得不鋌而走險，痛下殺手。不然，這種把自己往死路上逼的事情，連傻子都不會去干！」
阿力聽得冷汗直冒，連連點頭：「大少爺分析得對。那……徐小姐身上，真的有這種秘密嗎？」
「沒有。」
姜雨林轉過身，回答得斬釘截鐵，語氣中透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
「這三年，我雖然在折磨她，但我也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她的暗中調查。我把徐瑤瑤從小到大的履歷、她的社交圈、她家族的資金往來，甚至她看過的心理醫生，全部翻了個底朝天。」
姜雨林走到書桌前，拿起一份厚厚的、蓋著絕密印章的文件檔案，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以我目前掌握的所有的、最深層的調查證據來看，徐瑤瑤這個人，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她沒有任何見不得光的醜聞，沒有任何足以受人要挾的把柄，更沒有值得她去殺人滅口的秘密！」
姜雨林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既然她沒有殺人動機，那麼，三年前的那一切，就只能是一個局。一個精心策劃、天衣無縫、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殺局！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麼這樣做，居然連傅荊州都查不出來。」
「而我的好妹妹姜雨珊，」姜雨林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就是這個殺局裡，最關鍵的一環，也許傅荊州也，，，參與其中，去告訴福伯，不惜一切代價，撬開那個酒吧經理的嘴。我要知道，今晚，到底是哪路神仙，在背後給姜雨珊支招！」
阿力點點頭，出去了。
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