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半月後。
海城第一人民醫院,VIP住院部。
林君羧半靠在病床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紗布和石膏。
他的左臂打著固定架,肋骨處纏著壓力繃帶,臉上還殘留著幾道尚未完全癒合的擦傷痕跡。
但比起半個月前被送進來時那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慘狀,現在的他已經好了太多。
至少,他已經能坐起來了,思維也恢復了一貫的清晰與敏銳。
只是他的病房,此刻看起來並不像一間病房。
寬大的移動餐桌上,摞著厚厚的文件和合同;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閃爍著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幾部手機整齊地排列在桌角,時不時地震動一下,提醒著新郵件和未接來電。
而製造這一切混亂的罪魁禍首,,,就是他老闆傅荊州,此刻正端坐在病床旁的皮質沙發上,一手翻著文件,一手拿著簽字筆,眉頭微蹙,一副處理國家大事的架勢。
他身上的傷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那晚面具男的襲擊雖然兇險,但傅荊州的底子好,又正值壯年,半個月的休養下來,除了右肩偶爾還會隱隱作痛之外,行動已經完全無礙。
但他沒有回公司。
他把自己的臨時辦公室,搬到了林君羧的病房裡。
"傅總,麻煩你把第三份合同遞給我。"林君羧用那隻還能活動的右手指了指桌上的一沓文件,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傅荊州頭也不抬,順手從那堆文件里精準地抽出了一份藍色封面的合同,遞了過去。
林君羧接過合同,翻開掃了兩眼,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個正襟危坐、認真批閱文件的男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傅總,"林君羧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你這天天跑我病房來辦公,搞得我壓力很大,你知不知道?放心,,,你電話吩咐一聲就可以。"
傅荊州"嗯"了一聲,依然沒有抬頭。
"我是你的下屬,你是我的老闆。"林君羧苦笑著搖了搖頭,"現在你天天跑到我的病房裡來伺候我,又是遞文件又是倒水的,外面那些護士看的眼神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她們以為你是我的私人看護!這傳出去,到底誰是總裁誰是助理啊?"
傅荊州終於抬起了頭,涼涼地瞥了林君羧一眼。
"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可以現在就站起來滾回公司上班。"
林君羧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還打著石膏的腿,默默閉上了嘴。
好吧,他確實滾不了。
傅荊州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隨即重新低下頭,繼續處理手中的文件。
其實,他心裡清楚得很,林君羧只是嘴上抱怨兩句。
他們之間的感情,不是一般的上下級關係能夠定義的。
從大學時代一起白手起家,到後來商場上並肩作戰、出生入死,林君羧為他擋過刀、替他扛過雷,他們之間,是過命的交情。
這種交情不需要說出口,也不需要任何矯情的表達。
傅荊州把辦公室搬到他的病房,每天坐在這裡和他一起處理公務,就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規格的關心,,,,雖然他絕對不會承認這一點。
"說正事。"傅荊州合上手中籤完字的文件,扔到一旁,抽出另一份標註著紅色標籤的合同,"北區那塊地的收購合同,法務部審了三遍,還是漏洞百出。你看一下第七條和第十二條的免責條款,措辭太模糊了,對方完全可以鑽空子。"
林君羧立刻切換到了工作模式,接過合同仔細翻看。
兩個人就著合同里的法律條款和商業風險,開始了低聲而高效的討論。
傅荊州指出問題,林君羧提出修改方案;林君羧提出新的隱患,傅荊州給出應對策略。
他們之間的默契,經過多年的磨合,已經達到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程度。
就在兩人討論到合同附件中一條關鍵的違約賠償比例時,,,
"嗡,,,,嗡,,,,"
林君羧放在枕邊的私人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他皺了皺眉,雖然不喜歡工作時被打斷,但還是伸手拿起了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備註,"劉嬸"。
林君羧的眼神微微一變,按下了接聽鍵。
"劉嬸,什麼事?"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種急促而激動、甚至帶著幾分顫抖的蒼老聲音。
劉嬸壓低了嗓子,語速極快地說著什麼,像是怕被人聽到,又像是因為過度震驚而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林君羧拿著電話,沉默地聽著。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了變化。
先是一怔,然後是一震,緊接著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言說的、五味雜陳的神情慢慢爬上了他的面龐。
"……我知道了。"
林君羧只說了這四個字,便掛斷了電話。
他緩緩地將手機從耳邊放下,然後慢慢地轉過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傅荊州。
傅荊州早在他接電話表情變化的那一刻,就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怎麼了?"傅荊州的聲音很平穩。
林君羧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某種心理準備,才開口說道。
"是劉嬸打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
"她說……雨薇小姐,剛才甦醒了。"
病房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雖然只有短短几秒鐘,"林君羧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不確定的謹慎,"眼睛睜開了一下,手指也動了,但很快又陷入了沉睡。劉嬸說,她觀察了一陣,雨薇小姐的生命體徵比之前活躍了很多。"
沉默。
巨大的、如同深海般的沉默吞沒了整個病房。
林君羧緊張地注視著傅荊州的反應,準備迎接一場情緒的風暴,,,無論是狂喜、激動,還是複雜到難以自抑的崩潰。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傅荊州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
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瀾,嘴角沒有任何弧度,就像是聽到了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天氣預報。
"告訴醫療組,立刻對雨薇進行一次全面的腦部功能檢查和神經反射評估。"
他的聲音冷靜到了極點,像是在下達一條尋常的商業指令,"把所有的檢查數據整理好,發給我看,別像前幾次一樣。"
"好的。"林君羧點了點頭,立刻拿起手機開始聯繫醫療組。
但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傅荊州在說完這番話後,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穿過病房的窗戶,看向了走廊盡頭的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是他自己的VIP病房。
是徐瑤瑤被他囚禁了半個月的地方。
林君羧在打電話的間隙,悄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傅荊州的側臉。
那張線條冷硬的臉上依然毫無表情,但他跟了傅荊州這麼多年,太了解這個男人了。
越是風平浪靜,越是暗流涌動。
傅荊州站起身,將手中的簽字筆放在了合同上,拉了拉西裝的衣擺,大步朝門外走去。
"傅總,你去哪?"林君羧問道。
"去看看那個女人。"
傅荊州頭也不回地拋下這句話,推開病房的門,走了出去。
VIP病房,走廊盡頭。
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冰冷的燈光傾瀉進來。
徐瑤瑤蜷縮在病房角落的一把椅子上,雙膝併攏,抱著自己的胳膊,像一隻被囚禁太久、已經喪失了所有野性的困獸。
半個月的軟禁生活,讓她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憔悴,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
那雙和面具男如出一轍的、清澈而倔強的眼睛,在看到傅荊州推門而入的瞬間,閃過一絲警惕和厭惡,但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化為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半個月了,她已經學會了在傅荊州面前隱藏一切情緒。
傅荊州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起來。"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徐瑤瑤沒有動,只是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他:"傅荊州,又想幹什麼?"
"姜雨薇有甦醒的跡象。"傅荊州直截了當地說,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感情的波動,"從現在開始,你去她的病房照顧她。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
徐瑤瑤的身體猛地一僵。
姜雨薇要醒了?那個被她"推"下樓的女人,那個讓她背負了三年罪名的女人,竟然要醒了?
"你讓我去照顧她?"徐瑤瑤的聲音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荒誕,"你是瘋了嗎,傅荊州?你把所謂的'兇手'安排到'受害者'的病床前,你想幹什麼?"
傅荊州緩緩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中。
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中,自己渺小而驚惶的倒影。
"我想幹什麼,不需要你來質疑,你只需要服從。"
他直起身,冰冷的目光最後在她臉上停留了三秒鐘,然後像宣判一樣,一字一頓地發出了警告:
"我再說最後一次,徐瑤瑤。在姜雨薇的病房裡,給我老老實實地待著。不准亂來,不准動任何歪心思。門口有人二十四小時看守,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監控之下。"
"如果讓我發現你做了任何不該做的事情,,,"
傅荊州的眼底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狠厲。
"我會讓你體會到,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還要慘一萬倍的下場,你就算死了,我也不會放過你哥哥。"
說完,他轉身離去,門在他身後沉重地關上。
徐瑤瑤獨自坐在空曠而冰冷的病房裡,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她緊緊地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了青紫色,照顧姜雨薇。
傅荊州讓她一個被所有人認定的"兇手",去照顧那個沉睡了三年的"受害者"。
這到底是懲罰,是試探,還是……一個更大的、她看不透的陰謀的一部分?
傅荊州回到林君羧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