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
不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
酒吧經理蜷縮在角落裡那張單薄的行軍床上,雙臂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膝蓋。
他那身曾經考究的馬甲和領結,此刻已經皺巴巴地粘在身上,領口敞開著,領結不知道丟到了哪裡。
半個月沒有打理的頭髮油膩地貼在額頭上,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雜亂的胡茬。
半個月了。
整整半個月。
他被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鬼地方,已經整整半個月了。
沒有人來見他。
沒有人跟他說過一句話。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被抓,也沒有人告訴他什麼時候能出去。
他就像一件被隨手丟進儲物間的舊物,完完全全地、徹徹底底地,被遺忘了。
不。
不是遺忘,因為每天都會有人來給他送食物。
一個穿著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陌生男人,會在固定的時間打開那扇沉重的鐵門,將一個鋁製餐盒和一瓶礦泉水放在門口的地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鐵門關上,鎖芯咬合的"咔嚓"聲在空曠的地下室里迴蕩,像是某種殘酷的倒計時。
經理試過無數次。
他撲到送飯人的腳邊,用沙啞到幾乎失聲的嗓子哀求:"求求你,告訴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這裡?你們想要錢?我可以給你們錢!那五十萬我可以全部吐出來!"
沒有回應。
他抓住送飯人的褲腿,聲嘶力竭地怒吼:"你們憑什麼關我!我犯了什麼罪?你們這是非法拘禁!我要報警!"
依然沒有回應。
那些穿著黑衣的男人們,每一個都像是被抹去了表情和語言功能的機器人。
他們面容陌生,經理從未見過其中任何一張臉。
無論他怎麼哀求、怒罵、甚至跪地磕頭,他們都只是沉默地放下食物,沉默地轉身,沉默地鎖門。
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正眼看過他。
這種被當作空氣、被當作不存在的感覺,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折磨人。
經理開始在地下室里來來回回地走動。他的步伐急促而紊亂,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焦躁不安的野獸。
三步走到東牆,轉身,五步走到西牆,再轉身。如此往復。
他臉上的恐慌已經從最初的驚恐萬狀,演變成了一種更加深層、更加致命的絕望,那是一種不知道災難何時降臨、也不知道災難到底是什麼的恐懼。
他在腦海中瘋狂地回溯著最近幾個月的記憶。
最近一段時間,他有得罪過什麼人嗎?他把酒吧里那些有頭有臉的客人挨個過了一遍。
有黑道的大佬,有白道的官員,有出手闊綽的富商。
他對每一個人都恭恭敬敬、如履薄冰,絕不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得罪了哪路神仙。
那到底是因為什麼?
那個神秘男人給的五十萬?不對,那筆錢走的是乾淨的渠道,他查過,沒有任何追蹤痕跡。
而且那個神秘男人的實力深不可測,不可能是他派人來抓自己。
那是因為姜雨珊?
想到這裡,經理的腳步猛地一頓。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記起來了,,,那天晚上,他幫那個神秘男人傳話給姜雨珊,攔住她不讓她離開。如果姜家的人追查下來……
就在他惶恐不安、幾近崩潰的時候——
"咔嚓。"
頭頂那扇半個月來只在送飯時才會打開的鐵門,突然發出了一聲沉重而刺耳的鎖芯轉動聲。
經理渾身一震,本能地後退了兩步,背貼在冰冷的水泥牆上。
鐵門被從外面緩緩推開。
刺眼的光線從門外湧入,讓習慣了昏暗燈光的經理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在光線的逆照中,兩個人影從明亮處走了進來。
走在後面的那個人,經理覺得有些面熟。佝僂的身形,深灰色的夾克,,是福伯。
他想起來了,那天晚上,這個老頭曾出現在酒吧附近!
而走在前面的那個人,經理就完全不認識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大概三十歲出頭的樣子。
身材修長挺拔,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一舉一動都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無可挑剔的貴族氣質。
但真正讓經理心膽俱裂的,是這個男人的眼睛,那是一雙極其冷漠的、仿佛審視著死物的眼睛,沒有絲毫溫度,也沒有絲毫憐憫。
姜雨林環顧了一圈逼仄陰暗的地下室,嘴角微微一撇,似乎對這裡的環境頗為不滿。
隨後,他不緊不慢地走到地下室中央唯一一張老舊的皮質沙發前,掀起大衣的衣擺,從容地坐了下來。
他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隻銀灰色的打火機,漫不經心地在手指間把玩著。"咔噠,咔噠",打火機金屬蓋開合的聲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迴蕩,如同催命的節拍器。
經理緊緊地貼著牆壁,渾身僵硬,大氣也不敢出。
他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男人,才是決定他生死的人。
姜雨林玩弄著打火機,說了一句"坐下。"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那種溫和卻讓人毛骨悚然,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在你耳邊輕聲低語。
"我們,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