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司禮今天是以治安局局長的身份出來辦公事的,身上帶著配槍——一把制式手槍,黑色槍身,裝在腰間的皮質槍套里。
他拔出了槍,動作極其流暢——從槍套中抽出、關閉保險、舉向天花板——一系列動作在不到一秒鐘內完成,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
然後他扣下了扳機。
"砰——!"
槍聲在封閉的醫院走廊里炸響,子彈射入天花板的石膏板中,在頭頂炸開一個小小的坑洞,粉塵和碎屑簌簌地落下來。
整個走廊在槍聲過後陷入了一種驟然的、真空般的寂靜。
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了。
傅荊州和李海濤同時僵住了,李海濤攥著傅荊州領口的手鬆開了,兩個人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樣定在原地,眼睛同時看向了持槍的慕司禮。
慕司禮將槍口從天花板上收回來,垂在身側。
硝煙的氣味在走廊里緩慢地瀰漫開來,嗆人的、苦澀的、帶著火藥特有的焦灼味道。
"夠了。"他第二次說了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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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比第一次更輕,但分量比第一次更重。
"這裡是醫院,你們要顧及別人。"他的目光在傅荊州和李海濤之間緩慢地移動,每一個字都被他用一種不疾不徐的節奏說出來,像法官在宣讀判詞。
"急救室里有人在搶救。你們兩個在門口打架,有毛病吧。"
他沒有提高聲音,不需要,槍聲已經替他說了所有需要說的話。
"你們兩個,,,誰再動一下,我按擾亂醫療秩序的罪名把人帶走,我可不管你們身份多牛逼,我自己身份也不簡單。"
走廊重新安靜了,他說的是真的,他慕家也是大家族。
李海濤的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呼吸粗重而紊亂,攥拳的指關節上還在淌血。
但他沒有再動,他死死地盯著傅荊州,眼底的怒火還在燒,但被槍聲和慕司禮的話強行壓制住了。
傅荊州靠在牆上,慢慢地順著牆面滑坐了下來。
他的左臉已經腫了起來,嘴角的血乾涸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痕跡,襯衫領口被李海濤扯得歪歪斜斜的。
他坐在冰冷的地磚上,雙膝支起,手臂搭在膝蓋上,低著頭。
走廊里只剩下三個人不均勻的呼吸聲。以及遠處急救室里隱約傳來的、儀器運轉的聲音。
慕司禮將槍重新插回腰間的槍套里,"咔嗒"一聲扣上了保險扣。
然後他後退一步,靠在了走廊對面的牆上。
他的左前臂在持續地疼痛,繃帶上的血跡面積還在緩慢擴大,但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沉穩的冷靜。
"現在,"他看著面前這兩個一個坐在地上一個站在原地的男人,"誰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兩個為什麼打架?為了裡面那個女孩子?"
沉默,兩個人都沉默。
"裡面那個女孩子,"他微微偏了一下頭,示意身後那扇緊閉的急救室門,"是誰?"
這個問題落下去之後,走廊里的空氣似乎又凝固了一層。
李海濤先開了口。
但他沒有回答慕司禮的問題。他轉過身,面對著慕司禮,通紅的眼睛裡翻攪著憤怒與心痛攪碎了之後混合在一起的、無法分辨成分的複雜情緒。
"慕司禮,,,你真不知道裡面的人是誰?你剛剛沒有看清楚?"
他的聲音啞了,剛才那一場搏鬥和嘶吼耗盡了他嗓子裡所有的力氣,現在他說話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鏽,粗糲、低沉、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苦澀。
他看著慕司禮,那個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質問,不是責備,而是一種"你應該認出她的"的、近乎哀求的期待。
慕司禮皺了一下眉,他回想起了幾分鐘前,,,,他在醫院門口的水泥地面上,抱著那個從天而降的、輕得不像話的女孩。
那張臉,蒼白的、消瘦的、被病痛和絕望蝕刻得幾乎脫了相的臉。
當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判斷傷勢和呼叫急救上,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辨認面容。
他只記得那張臉很年輕、很瘦、嘴唇毫無血色,,,以及,,,
眼睛,那雙眼睛。
慕司禮的思緒忽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拽住了,然後往回拉——拉過了這些年年的時光——
那個角落裡,有一個畫面,很舊了,舊到了邊緣都泛著黃。
像一張被遺忘在抽屜底部的老照片,畫面里是一個小女孩。
很小,大概七八歲的樣子。
扎著兩個高高的羊角辮,穿著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小皮鞋。
她站在花園的草坪上,是徐家老宅的後花園,陽光從她頭頂灑下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金燦燦的光暈里。
她的眼睛大大的,圓圓的,黑白分明,像兩顆剛剛被溪水沖洗過的鵝卵石,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她看到他的時候,笑了。
笑得眉毛彎起來、鼻尖皺起來、兩顆小虎牙露出來。
然後她朝他跑過來,小皮鞋踩在草坪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一邊跑一邊張著手臂喊,"司禮哥哥!"
聲音清脆、明亮、帶著孩子特有的、毫無防備的歡快。
"司禮哥哥你來啦,,,,聽說你要走了,什麼時候回來,,,,!"
那個聲音穿越了十五年的光陰,清清楚楚地在慕司禮的腦海里迴響。
他想起來了,那雙眼睛,和記憶里那個扎著羊角辮、喊他"司禮哥哥"的小女孩,,,,一模一樣。
慕司禮的表情變了。
他眉心收緊了,唇線繃直了,目光中那層慣常的沉穩冷靜出現了一道幾不可察的裂痕。
"徐瑤瑤,,,,"
他說出了這個名字。
三個字落在寂靜的走廊里,清晰得像三滴水滴在了石板上。
李海濤聽到他說出這個名字,閉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抿得極緊,下頜的肌肉緊繃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慕司禮靠在牆上,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牆面,視線投向了天花板上那個被子彈打出來的小洞。
碎屑還在從那個洞裡簌簌地往下掉,細小的粉塵在日光燈的照射下緩緩飄落,像一場無聲的、灰色的雪。
徐瑤瑤,他記憶中的那個小姑娘。
大眼睛,圓臉蛋,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每次見到他就像一隻快樂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地圍著他轉,"司禮哥哥長司禮哥哥短"地叫個不停。
她會把自己畫的畫拿給他看,,,歪歪扭扭的線條、色彩斑斕的塗鴉,,,然後仰著臉問他"好不好看"。
他說好看,她就高興得跳起來,他說可以畫得更好,她就撅著嘴,認認真真地趴在桌上重新畫。
那個小姑娘,,,那個眼睛亮晶晶的、全世界最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徐家的掌上明珠。
怎麼會變成今晚他在醫院門口接住的那個樣子?
徐家人為什麼沒有出現,她經歷了什麼?
他緩緩地將視線從天花板上移下來,先看了一眼李海濤。
李海濤站在原地,低著頭,指關節上的血已經開始凝固,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然後他看向了傅荊州。
傅荊州還坐在地上。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慕司禮看著他,很久。
走廊盡頭,急救室門上方的紅燈還在亮著。
,,,,
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