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兩個人已經停手了。
只是走廊上一片狼藉。
塑料長椅被撞翻了兩張,靠牆的那盆綠蘿連帶著花盆一起碎在了地上,泥土、碎陶片和斷裂的藤蔓散落了一地。
牆面上有兩道明顯的蹭痕,一道是傅荊州的後背撞上去時留下的,另一道旁邊還沾著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那是李海濤的指關節砸牆時蹭上去的。
天花板上,慕司禮那顆子彈留下的彈孔還在,邊緣的石膏碎屑已經掉完了,露出了裡面灰色的水泥層。
三個男人現在坐在走廊的不同位置上,準確地說是被安排在了不同的位置上。
慕司禮把他們隔開了,傅荊州坐在走廊左側僅存的一張完好的長椅上。
一個年輕的急診科護士正在處理他臉上的傷。
左顴骨那塊已經高高腫起來了,皮膚表面泛著一層青紫色的瘀血,嘴角的裂口還在往外滲血,護士用棉簽蘸著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著。
他的襯衫右側肋骨的位置有一塊明顯的凹陷褶皺,那是李海濤的拳頭留下的,每次呼吸的時候他的眉心都會微不可察地蹙一下,但他一聲不吭。
李海濤坐在走廊右側的地板上,後背靠著牆壁。
他拒絕了護士的處理,或者說,他的狀態不允許他配合任何人的善意。
他的右手指關節裂了三道口子,血已經止住了,凝結成暗紅色的痂殼,覆蓋在腫脹發青的關節上。
左眼眶下方挨了傅荊州一肘,現在也開始發青了,估計明天會變成一個標準的黑眼圈。
他抱著自己的膝蓋,低著頭,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暴風雨過後的、殘餘的、隨時可能死灰復燃的陰沉氣息。
而慕司禮坐在走廊中段,恰好在兩人之間的等距位置上,一張被護工重新扶正的長椅上。
他剛從骨科的處置室出來。
左前臂的骨折確認了,尺骨遠端骨折,所幸沒有粉碎,是一個相對乾淨的橫斷骨折。
骨科醫生已經做了閉合復位和石膏固定,雪白的石膏從手腕一直包到了肘關節下方,將整個左前臂封裝成了一個僵硬的、不可彎曲的白色柱體。
醫生囑咐他至少靜養六到八周,期間不能有任何外力衝擊,他在心裡苦笑了一下,想起了剛才拉架時被李海濤的肘部撞上傷臂的那一下。
六到八周的癒合期,估計要往上再加兩周了。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走廊里重新安靜了一會兒之後,慕司禮開了口。
"現在,誰來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他的目光先看向傅荊州。
傅荊州坐在長椅上,任由護士在他臉上塗塗抹抹。
他沒有說話,沉默。
慕司禮等了他十秒鐘,確認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將目光轉向了另一邊。
"李海濤。"
李海濤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紅得像兩顆浸了血的玻璃珠,他看著慕司禮。
然後他開口了。
"三年前,"他說,"訂婚前夕。傅荊州和瑤瑤的訂婚前夕。"
他從那個時間點開始講。
從那個雨夜開始,傅荊州和徐瑤瑤即將訂婚、傅老爺子從國外趕回來張羅婚事、兩家人坐在一起喜氣洋洋,然後話鋒一轉,轉到了那個夜晚。
姜雨薇。樓梯。墜落。
"有人說是瑤瑤把姜雨薇推下樓梯的。"李海濤說這句話的時候,特意用了"有人說"三個字。
"有監控錄像。"他繼續說。"角度不太清楚,但能看到兩個人在樓梯口,然後姜雨薇摔了下去,傅荊州認定是瑤瑤推的,瑤瑤說不是她,沒人信她。"
他說"沒人信她"這四個字的時候,目光像一把刀一樣掃向了走廊另一端的傅荊州。
傅荊州依然沒有說話。他的身體甚至沒有動一下,像一具被精心擺放在長椅上的、栩栩如生的蠟像。
李海濤收回了目光,繼續往下講。
徐家的公司被收購。徐伯年、蘇婉清、徐熙晨,三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徐瑤瑤被判了刑。
出獄之後被傅荊州帶回來,每天的任務是照顧昏迷不醒的姜雨薇,還被傅荊州取了一顆腎。
"就這樣,他們還不打算放過她,一次次想要她的命,今晚。"李海濤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
他的喉結滾動了兩次,像是在吞咽某種比碎玻璃還尖銳的東西。"她從樓頂跳下來了,至於怎麼回事 我也不清楚,你問傅荊州吧!。"他說完了。
慕司禮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
他的右手搭在右膝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膝蓋,"嗒、嗒、嗒"——像一台人體節拍器。
他在消化李海濤剛才說的話,不可能。
徐瑤瑤不可能做那種事。
他認識徐瑤瑤,不是那種泛泛之交的"認識",而是看著她長大的那種認識。
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那個見了他就喊"司禮哥哥"、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小丫頭。
那個會在他每次回海城的時候,像一隻快樂的小燕子一樣撲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臉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孩子。
那個時候的徐瑤瑤是他們這個圈子裡面的一股清流。
她會推人下樓梯?
她連踩死一隻螞蟻都會蹲下來難過半天的人,她會推人下樓梯?
慕司禮說了三個字。
乾脆利落,沒有猶豫,就是三個字。"我不信。"
李海濤聞言,猛地抬起了頭。
他看著慕司禮,那雙紅透了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一瞬間亮了一下。
終於有人說出了他一直想說的話"的、近乎感激的共鳴。
"我也不信。"李海濤的聲音在這四個字上稍微穩了一些,"我從來沒信過。從第一天就沒信過。"
他的目光再次切向了傅荊州,這一次的目光不是剛才那種刀子般的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了失望和不解的質問。
"只有他信。"
慕司禮轉向傅荊州。
"傅荊州。"
他叫了他的名字,傅荊州的眼皮動了一下。
這是他坐在那張長椅上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有反應。
"徐瑤瑤是我們幾個看著長大的。"慕司禮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她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清楚?"
傅荊州沒有立刻回答。
護士已經處理完了他臉上的傷口,用紗布貼了兩小塊,收拾好了醫療盤,識趣地退開了,走廊里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傅荊州的嘴唇動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 "我只相信證據。"
每一個字都硬邦邦的,沒有感情,沒有溫度,沒有任何可以被攻入的縫隙。
李海濤的拳頭攥緊了。"什麼證據?一段監控錄像?"
"不只是錄像。"傅荊州打斷了他。
"還有其他證據,物證,人證,時間線,全部吻合。"
他的目光終於從對面的白牆上移開,看向了慕司禮。
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底的青黑色濃重得像淤泥。
"那段錄像我送去做過專業檢測。不是AI合成的。"
他一字一頓地說完了這句話。
走廊里的空氣在那一刻變得極其沉重。
慕司禮看著他的眼睛,是真的,不像撒謊。
他是真的相信那些證據,他不是在說謊、不是在狡辯、不是在迴避良心的拷問。
他是真真切切地、從骨子裡地、毫不動搖地認為,,,徐瑤瑤推了姜雨薇。
這個認知讓慕司禮感到了一種奇特的不安。
這兩者之中,必定有一個是錯的,要麼證據是錯的,儘管它通過了專業檢測。
要麼他對徐瑤瑤的判斷是錯的,,,儘管他看著她長大。
慕司禮的右手食指停止了叩擊。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證據通過檢測,只能證明影像本身沒有被篡改,但它不能證明影像記錄的內容就是事實的全貌,一個真實的、未經篡改的鏡頭,如果它的角度被人為選擇過,它拍到的就只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那個部分。"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走廊里的一陣沉默。
李海濤猛地抬起了頭,看嚮慕司禮。他的眼睛裡,那個微弱的光亮變得強了一些。
傅荊州的臉色則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變化,他的眉心收緊了一毫米。
那個收緊的幅度幾乎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覺,但它確實發生了。
慕司禮沒有繼續說下去。
此刻不是追擊的時機,三年的執念不是幾句話能瓦解的。
如果他逼得太緊,傅荊州只會把那面牆修得更厚、更高。
他要做的不是說服傅荊州。
他要做的是,,,找到真相。
"那段錄像,原始文件還在嗎?"
傅荊州沉默了三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