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急診搶救室的門關著。
門上方的紅燈亮著,一明一暗,像一隻冷漠的眼睛,不緊不慢地眨著。
李海濤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兩個護士。
她們看見他,像看見了救星一樣迎上來,臉上全是焦急。
"李大少,病人情況不太好——"
"讓開。"
李海濤推開她們,直接推門進了搶救室,裡面的場景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徐瑤瑤躺在病床上,臉白得像一張紙,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灰。
她的眼睛閉著,氧氣面罩扣在她臉上,霧氣一起一伏,頻率很淺。
監護儀上的數字在跳,血壓低得離譜,心率快而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掉,最觸目驚心的是病床下方。
白色的床單上,從她的腰腹以下,洇開了一大片暗紅色。
那片顏色還在擴散,緩慢地、無聲地、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花,,,,只不過那朵花是用血澆灌的。
"怎麼回事?"李海濤走到床邊,拿起床頭夾著的急診記錄,快速掃了一眼。
然後他抬頭看向旁邊的值班醫生。"出血原因是什麼?"
值班醫生是個年輕的女醫生,看起來工作年限不長,此刻臉色也不太好。
她翻開手裡的檢查單,聲音有些發緊。
"我們做了緊急超聲。出血來源是子宮。子宮壁有明顯的挫傷痕跡,伴有活動性出血。結合病人腹部的外傷體徵來看——"
她停了一下,斟酌著用詞,"——像是受到過鈍性外力撞擊。"
李海濤拿著急診記錄的手停住了。
"鈍性外力撞擊。"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值班醫生點了點頭,繼續說:"撞擊導致了子宮壁的挫裂傷,加上病人本身就存在嚴重貧血,剛才又被大量採血,所以挫傷部位無法自行止血,形成了持續性的子宮出血。"
她合上檢查單,看著李海濤。
"病人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在大廳的地板上了,身下一攤血,保潔阿姨發現的,喊了急診,我們初步處理了一下,但出血量太大,而且她現在的身體條件——"
她沒有把話說完,李海濤聽懂了。
他站在病床邊,低著頭,手裡攥著那份急診記錄,指節發白。
搶救室里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和氧氣面罩里微弱的氣流聲。
然後——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響亮的聲音在搶救室里炸開。
值班醫生和護士都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看過去。
李海濤站在原地,右手還舉在半空中,左臉上浮現出一個鮮紅的、五指分明的掌印,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用了十成的力氣。
"李大少——"值班醫生驚愕地叫了一聲。
李海濤沒有理她,他的手慢慢放下來,垂在身側,微微發抖。
他想打死自己,這個念頭清晰而強烈。
如果他早一點過來,她怎麼會被姜雨林踢那一腳?
那一腳,踢在她的小腹上。
他透過監控看見了,他看見姜雨林抬腳踢過去,看見徐瑤瑤的身體彎折下去摔在地上。
他看見了,但他沒有想到,那一腳的位置,正正好好踢在了子宮上,也不知道姜雨林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他當時就檢查,,,如果他當時就讓人給徐瑤瑤做一個腹部超聲,他就能發現子宮壁的挫傷,就能提前處理,就不會讓她拖到現在才大出血。
可是他沒有,他被那台該死的主動脈夾層手術叫走了。
他走的時候還特意留下了小周,他以為留下一個人就夠了,他以為只要有人看著,這些人不會再動徐瑤瑤。
但他錯了,他一走,傅荊州就讓人控制了小周,搶了他的手機,把徐瑤瑤強行帶進了搶救室抽血,兩袋血。
從一個本就嚴重貧血的人身上,強行抽走了兩袋血。
而那些血,最後還導致了姜雨薇的溶血反應。
想到這裡,李海濤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溶血反應。
說實話——他心裡有一個極其陰暗的、他不願意承認的角落,在聽到姜雨薇發生溶血的消息時,感到了一絲快意,也是他利用姜雨薇的陰暗心裡,預算出來的。
雖然說活該,用強行從別人身上抽來的血,輸進自己體內,結果身體排斥了——這不是報應是什麼?
但這份快意只持續了不到一秒鐘就被更巨大的自責淹沒了。
如果可以選擇,, ,如果讓他在"姜雨薇溶血"和"徐瑤瑤安全"之間選一個,他寧願姜雨薇那邊一切順利,也不要徐瑤瑤躺在這裡。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搶救室的門被推開了。
傅荊州站在門口,他的目光越過李海濤,落在病床上的徐瑤瑤身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他的表情變了,他看見了那些血。
那些從徐瑤瑤身體裡流出來的、怎麼都止不住的血。
"大出血……"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李海濤轉過身,正對著他。
左臉上那個巴掌印還紅著,在搶救室的白光下格外刺眼。
但他的眼神比那個巴掌印更刺眼,裡面燒著一種壓了很久的、終於壓不住了的火。
"傅荊州。"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你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傅荊州沒有回答。
"大出血。"李海濤說。他走近了一步,逼視著傅荊州的眼睛。"大出血,你聽懂了嗎?"
傅荊州的喉結動了一下。
"哪裡出血——"
"子宮。"這兩個字從李海濤嘴裡砸出來,像兩塊燒紅的鐵,砸在傅荊州的臉上。
"子宮出血。女人的子宮,你們踢她小腹了,姜雨林那一腳,踢在她的子宮上。子宮壁挫裂傷,活動性出血,加上你們後面又強行抽了她兩袋血,現在血止不住。"
李海濤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顫了一下,但他強行穩住了。
"子宮。"他又重複了一遍,像是怕傅荊州沒聽清。"女孩子的子宮。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如果止不住血,如果子宮壁的損傷太嚴重——"
他沒有把最後那句話說完,但傅荊州聽懂了。
如果止不住血,可能要切除子宮,如果切除了子宮——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
他的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了,又攥緊了。
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像什麼東西在斷裂,「我會娶她。」
「呵呵,,,,」
李海濤冷笑一聲,不再看他了。
他轉過身,走回病床邊,開始下達一連串急促而精準的醫囑,他在搶時間,和死神搶時間。
傅荊州站在搶救室門口,一動不動,像一根被釘在原地的樁子,他想起了二十分鐘前自己說的那句話——
"不就是抽點血嗎?至於這麼矯情。"
那句話此刻像一把刀,反過來扎進了他自己的胸口裡。
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