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用你們的催眠系統。"
這句話出來之後,慕司禮正在靠向椅背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上半身懸在一個不上不下的角度,像一台突然卡住了的機器,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坐直了。
"你說什麼,催眠系統?"他重複了一遍。
"對,你們局裡的催眠系統。"傅荊州的語氣平穩,"我要再催眠徐瑤瑤一次。"
慕司禮看著他,然後他的雙手慢慢撐上了桌面,十根手指張開,掌心按在文件上,上半身前傾,肩膀的肌肉繃緊了,手臂上的青筋微微鼓起來,,,,
聽了傅基荊州的話,他,,,差點掀了那張桌子,真的差點。
他的手指已經扣住了桌沿,手臂的肌肉已經開始發力了,桌子甚至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嘎吱",,,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些文件,那些按照類別分好的、用不同顏色標籤夾標記著的、他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整理出來的文件。
電腦裡面存著他正在寫的案件分析報告,筆筒、訂書機、文件夾、印章——全是公家的東西。
如果不是公家的東西,他一定掀了,百分之一百掀了。
他把扣住桌沿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根一根地,像是在做某種極其費力的自控運動。
然後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控制著頻率地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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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荊州。"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傅荊州他當然知道。他知道這個要求有多荒唐。
一個公民走進公安局,要求使用公安系統內部的催眠設備來催眠一個案件相關人員,這件事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在"合理要求"的範疇之內。
但他還是來了,"這是最後一次。"他說。
他說這五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慕司禮之前沒有聽到過的東西,是一種更接近於請求的、更低的、幾乎可以被稱為"懇切"的東西。
"如果這一次催眠的結果和以前一樣,"傅荊州說,聲音又低了一度,"如果徐瑤瑤在你們的系統里、在你們的催眠師手下、在完全排除了外界干預的條件下——還是和以前一樣的說辭——"
他停了一下,"我就信她。"
慕司禮看著他,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慕司禮的拳頭在膝蓋上慢慢鬆開了,又慢慢攥緊了,如此反覆了兩三次。
傅荊州說"這是最後一次",他是真心的嗎?
傅荊州說"我就信她",他能做到嗎?
如果這一次催眠做了,結果和之前一樣,傅荊州真的能放手嗎?
他真的能不再糾纏三年前的事情、不再用那些無休止的懷疑去折磨徐瑤瑤嗎?
慕司禮看著傅荊州的眼睛,在裡面搜索著答案。
他看到了一些東西。一些不太像是"演"出來的東西,疲憊,深入骨髓的疲憊。
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已經被某件事情消耗了太久太久的、快要見底的疲憊。
就像一台機器空轉了三年,輪子還在轉,但軸承已經快要磨穿了。
他累了,三年的懷疑、追查、逼問、糾纏,他也累了,徐瑤瑤說沒有就沒有吧!一個人不可能堅持三年還在否認的。
慕司禮沉默了大約半分鐘,"海濤說之前不是已經催眠過好幾次了嗎?"
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和頻率,但多了一層審視的質感,"他催眠過,你自己請的催眠師也催眠過,結果都是一樣的。為什麼還要再做一次?你想證明什麼?"
他的目光微微收緊了。
"還是說,三年前的事情,真的和你有關係?你是想通過這次催眠來確認她有沒有把你供出來?"
傅荊州的下頜繃了一下,,,
"你想多了。"
"那你給我一個理由。"慕司禮說,"一個讓我配合你的理由。"
傅荊州沉默了幾秒,"之前那些催眠,都是醫生做的。"
"所以?"
"醫生不是警察,催眠的環境不同,技術手段不同,詢問的方式不同,而且——"
他停了一下,選擇了一個更謹慎的措辭,"很難保證不被人收買。"
慕司禮的眉頭皺了起來。
"收買?"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介於困惑和諷刺之間的味道,"之前催眠徐瑤瑤的那些醫生,不都是你自己找的嗎?你自己的人,誰來收買?"
他微微歪了一下頭。
"徐瑤瑤?一個沒錢、沒家人、剛從監獄裡出來的二十幾歲的孩子,,,她拿什麼收買?意念嗎?"
這幾句話像幾顆釘子,一顆接一顆地釘在了傅荊州的邏輯漏洞上。
傅荊州的嘴唇抿了一下,他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剛才那個說辭的蒼白,所謂"被收買"的可能性,在邏輯上幾乎不成立,只是自己不甘心罷了。
"你不需要問為什麼。"語氣從剛才那種接近懇切的低姿態,重新切換回了屬於傅荊州的、硬而直的頻率,"你只需要告訴我,做還是不做。"
慕司禮看著他,又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做了讓步。
"可以。"
傅荊州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但是——"慕司禮抬起一根手指,"催眠師不在。"
傅荊州的肩膀又繃回去了。
"局裡的專業催眠師上個月出國了,去參加一個國際司法催眠技術交流項目,簽證加行程加學術交流,最少三個月才能回來。"
"三個月?"
"最少三個月,如果那邊有延期的話,可能更久,但我會催的,畢竟我也不想,想,,,你天天盯著徐瑤瑤不放。"
傅荊州的下頜咬了一下,鬆開了。
三個月。
他閉了一下眼睛,三個月的時間對一個習慣了高效決策的企業家來說太長了。
但他沒有更好的選擇,如果他想要一個真正不受質疑的結果,就必須在公安系統的框架內、用公安系統的人來操作。
任何他自己找的外部催眠師都會面臨和之前一樣的公信力問題。
"好。"他說,"三個月。"
慕司禮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靠回了椅背上,手指交叉在胸前,用一種和剛才完全不同的目光看著傅荊州,"傅荊州,我答應你做這件事,有條件。"
傅荊州抬起眼看他,「說,,,」
"這三個月里,"慕司禮一字一字地說,語速放得很慢,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都拉得很開,確保對方能接收到每一個詞的全部分量,"你不可以為難徐瑤瑤。"
傅荊州沒有說話。
"不可以限制她的人身自由。"慕司禮繼續說,"不可以派人跟蹤她。不可以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監控她,不可以以任何方式、任何理由、通過任何人對她施加身體上或精神上的壓力。"
"她現在是一個自由的公民,她的刑期已經執行完畢,不管你內心對她有什麼樣的懷疑和判斷,,,在法律面前,她是無罪的,你沒有任何權利對一個無罪的公民做那些事情,就算是她做的,她也已經受到懲罰了,你們沒有一個人可以為難她,明白了嗎?"
他往前傾了一些,目光鎖住了傅荊州的眼睛。
"你傅荊州,你們,,,沒有這個權利。"
這最後一句話,他說得特別重。
傅荊州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聽完了這些話。
他知道慕司禮說的是對的,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三年的執念和疑問。
"好。"他說。
慕司禮看著他,確認了那個"好"字里的真實成分,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如果在這三個月里,我發現你違反了任何一條——"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日常的那種不咸不淡的平靜,但最後一句話的尾音微微上揚了一點,帶著一種不言自明的警告意味,"我會公事公辦。"
"不會有任何通融的餘地。"
傅荊州站起來了,他沒有再說別的話。該說的都說了,該談的條件都談了。
他把椅子推回了原來的位置,這個動作出乎慕司禮的意料,因為他沒想到傅荊州會注意到這種細節,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三個月。"他說。
然後他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沿著走廊漸行漸遠,"嗒、嗒、嗒",節奏均勻,頻率不變,直到被電梯門關閉的"叮"聲切斷。
慕司禮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扇門,門開著。
走廊上的螢光燈光透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亮塊。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桌面,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桌面。
桌沿上,他剛才差點掀桌子時指頭扣出來的地方,留下了兩道淺淺的指甲印。
他伸出手指,慢慢撫了一下那兩道印子,公家的東西,還好沒掀。
醫院姜雨薇的檢查報告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