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盯著她看了很久。
茶室里燈光溫和，窗外江面倒映著一片碎金，可他們這一桌卻像被隔在另一個世界裡，連服務生經過時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徐瑤瑤已經做好了和他僵持的準備。
她甚至想過，傅荊州會否認東西在他手裡，會藉口說已經送去檢測，也可能會用傅家慣常的方式，把話題繞到別處，再一次讓她陷入解釋和自證的泥沼里。
可傅荊州只是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
徐瑤瑤微微一怔。
傅荊州伸手，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不大，封口處貼著一張白色封條，上面沒有任何字。
邊角有些摺痕，像是被人反覆拿起又放下過。
他把紙袋推到徐瑤瑤面前，動作很慢，指尖離開時，眼神仍舊落在她臉上。
「你要的東西。」
徐瑤瑤沒有立刻去拿。
她看著那個紙袋，心裡反而生出一絲異樣的不安。
太順利了，傅荊州這樣的人，從來不會輕易讓步。
尤其這件事還牽扯到傅柔，牽扯到傅家，甚至牽扯到三年前那場幾乎毀了她一生的真相。
他剛才還在勸她放棄，轉眼就把東西交出來。
這不正常，傅荊州似乎看出了她的遲疑，唇角微微一勾。
「怎麼，不敢拿？」
那語氣很輕，帶著一點她熟悉的嘲意，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試探。
徐瑤瑤指尖收緊，她討厭他這種語氣。
好像無論她做什麼，在他眼裡都只是可以被看穿、被拿捏的小動作。
可這一次，她不會再被他牽著情緒走。
徐瑤瑤拿起牛皮紙袋，先沒有打開，而是放進自己的包里。
包鏈拉上的瞬間，她才抬眼看向傅荊州。
「東西我會交給慕司禮。是真是假，他會找人鑑定。」
傅荊州沒有阻止，只是低低笑了一聲：「你現在倒是真的很信他。」
「至少他不會一邊說為我好，一邊替別人遮掩。」徐瑤瑤冷淡道。
傅荊州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人心誰說得准。
徐瑤瑤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她今晚的目的已經達到，繼續留下來沒有意義 和傅荊州多待一秒，都可能多一分變數。
她拎起包，準備起身離開，就在這時，傅荊州忽然抬手招了招。
服務生很快走過來，站在桌邊禮貌詢問：「先生，請問還需要什麼？」
傅荊州靠回椅背，語氣平靜：「一杯泡泡奶茶。」
服務生確認道：「常溫還是加冰？甜度呢？」
傅荊州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徐瑤瑤身上，像是早就記得答案。
「少冰，三分糖，多加珍珠。」
徐瑤瑤的動作停了一下，她轉頭看他，眉心微微皺起。
傅荊州什麼時候喜歡喝這個了？
他從前最不喜歡這種甜膩的東西，兩人還在一起時，她每次買奶茶，他都只是站在旁邊等。
偶爾她把吸管遞到他唇邊，他也只是象徵性喝一口，然後皺著眉說太甜。
可少冰、三分糖、多加珍珠，偏偏是她最常點的口味。
徐瑤瑤心口有一瞬間很輕的恍惚，有些記憶就是這樣，不受控制。
明明早就被她關進了過去，可一個熟悉的口味，一句舊日裡的習慣，就能輕易把塵封的畫面撬開一道縫。
那時她和傅荊州還沒走到後來那樣難堪。
她會在冬天抱著一杯熱奶茶等他開完會，也會在夏天把冰涼的杯壁貼到他手背上，笑著看他皺眉。
他嘴上嫌棄，卻總會接過來替她拿著。路過店鋪時，如果她多看一眼，他也會停下腳步，低聲問一句：「想喝？」
那些瞬間曾經讓她以為，自己是被放在心上的。
現在想來，也許人就是會錯把短暫的溫柔當成偏愛。
傅荊州捕捉到她眼底那一絲波動，眼神變得柔和了些。
「給你點的。」他說。
徐瑤瑤回過神來，心裡的那點恍惚立刻被壓了下去。
她想起了珍妮弗的話。
珍妮弗提醒過她，傅荊州這個人太擅長利用人的習慣和軟肋。
他如果想挽回什麼，未必會強硬地逼她，也可能會拿出一點舊日溫情，讓她誤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遲來的在意。
「瑤瑤，別接他遞來的任何東西。」珍妮弗當時說，「哪怕只是一杯水，一顆糖，或者一句道歉。」
徐瑤瑤當時還覺得珍妮弗過于謹慎。
可現在，看著那杯還沒端上來的奶茶，她忽然明白，有些謹慎不是多餘，是她從前吃過的虧還不夠多。
「不用了。」徐瑤瑤冷聲拒絕。
傅荊州看著她：「一杯奶茶而已。」
「我不喝。」
「你以前很喜歡。」
「以前喜歡的東西很多。」徐瑤瑤頓了頓，「後來發現，也不是非要不可。」
傅荊州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下去。
服務生站在一旁，有些尷尬，不知道這杯奶茶到底還要不要下單。
傅荊州卻沒有取消，只是淡聲道：「照剛才說的做。」
「好的先生。」
服務生離開後，徐瑤瑤也不打算再停留。
她轉身要走，傅荊州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
「怎麼，怕我下藥？」
徐瑤瑤腳步一頓，這句話說得半真半假，像是玩笑，又像是挑釁。
若是從前，她大概會生氣，會回頭質問他為什麼把她想得這麼不堪，或者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害怕，賭氣坐回來，把那杯奶茶喝得一乾二淨。
傅荊州太了解過去的她了，了解她的驕傲，也了解她受不了被激將。
可惜現在不一樣了。
徐瑤瑤回頭看他，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就算是吧。」
傅荊州眸色微變。
徐瑤瑤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拎著包徑直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規律而清晰的聲響。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頓。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風迎面吹來，帶著江水的濕氣，一下子把茶室里的暖意全部隔絕在身後。
她走得很快。
直到坐上提前叫好的車，確認車門落鎖，司機按照導航駛離，她才把包里的牛皮紙袋拿出來。
封條還完整。
可她沒有打開，只是拍了照片發給慕司禮，並附上一句：「東西拿到了，我現在過去。」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慕司禮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徐瑤瑤接起。
「你沒事？」慕司禮問得很快。
「沒事。」
「他有沒有為難你？」
徐瑤瑤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燈光，握緊了手裡的紙袋。
「沒有。他很痛快地把東西給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慕司禮顯然也察覺到不對：「先別打開，直接帶來給我。路上不要換車，不要停。」
「我知道。」
徐瑤瑤掛斷電話，心裡的不安並沒有因此減輕。
而茶室里，傅荊州仍舊坐在原位。
沒過多久，服務生把泡泡奶茶端了上來。
透明杯身上凝著水汽，珍珠沉在杯底，吸管被整齊地放在一旁。
「先生，您的奶茶。」
傅荊州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那杯奶茶，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失效的陷阱，也像是在看某段徹底回不去的舊時光。
過了許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卻沒有半點溫度。
「瑤瑤啊瑤瑤。」
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杯壁，冰涼的水汽沾在指腹上，很快又被體溫融掉。
「你把你最後一次機會都放棄了。」
窗外江面風聲漸重。
傅荊州靠回椅背，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