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弗沒有繼續說下去,病房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徐瑤瑤淺淺的呼吸聲。
窗外天色已經徹底亮了,晨光落在潔白的床單上,偏偏照不進人心裡那點陰影。
裴宴池站在床邊,神情冷得像結了霜:「說。」
珍妮弗喉嚨發緊,手指在身側攥了又松,最後還是把那點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真相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不敢說。
她不敢說當初是她一時頭暈,把藥交給了傅荊州。
更不敢說,那時候她根本沒見過徐瑤瑤,也不了解她是什麼樣的人。
她只知道,裴宴池原本是她的未婚夫,最後卻一心一意站在徐瑤瑤那邊,像是她珍而重之守著的東西,被人輕飄飄地從手裡奪走了。
那陣子她滿腦子都是不甘心,惱恨,和一種被背叛後的羞辱感。
所以當她找了傅荊州,把給了她。她當時甚至還想著,若是傅荊州真想做點什麼,也不過是給徐瑤瑤一點教訓,讓她知難而退。
可現在想來,那簡直是她這輩子做過最愚蠢的一件事。
她真正後悔的,也不是怕裴宴池不要她,更不是怕自己會被裴宴池記恨。
她只是怕,徐瑤瑤知道以後,會不認她這個朋友,她一輩子沒有交過真心朋友,徐瑤瑤是她第一個朋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珍妮弗心口就像被什麼狠狠攥住了,悶得發疼。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無數遍,才勉強穩住聲音,避重就輕地開口:「我沒有百分百把握,但徐瑤瑤昨晚的症狀,和我家族裡一個人以前中過毒後的反應很像。」
裴宴池眉心一蹙,顯然並不完全相信她這套說辭:「什麼反應?」
珍妮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量讓語氣聽上去像是在陳述事實,而不是在掩飾什麼:「最開始是意識混亂,接著會有短暫的眩暈、發冷、心率不穩。人看著像是單純的虛弱或者休克,實際上是神經系統被影響了。那個人當時拖了很久才查出來,醫生一開始也以為只是勞累或者低血糖。」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裴宴池:「我不確定徐瑤瑤是不是同樣的情況,但既然有這個可能,最好還是查清楚。就算最後證明沒事,也能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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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不算滴水不漏,可裴宴池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太了解珍妮弗這張嘴了,越是心虛的時候,越愛用半真半假的說法把自己藏起來。
只是這一次,徐瑤瑤還躺在床上,他沒時間逼她說出全部。
「就按你說的。」裴宴池冷聲道,「不管有沒有中毒,給她做一遍全面檢查。你說得對,查清楚了才安心。」
珍妮弗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她知道,裴宴池未必全信,但他至少沒有在這個時候和她耗下去。
對他來說,徐瑤瑤的安危比任何猜疑都重要。
裴宴池轉身,直接給助理打電話,語速極快,條理清晰:「讓院方立刻安排全套毒理篩查,血檢、尿檢、神經反應評估,一個都不能少。再聯繫最好的內科和神經科專家,五分鐘內到位。」
電話那頭的助理顯然被這陣仗驚了一下,卻還是立刻應下。
珍妮弗站在一旁,看著他冷靜到近乎強勢的安排,心裡那點愧疚更重了幾分。
他其實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外表看著沉,平時不動聲色,可只要真碰到徐瑤瑤的事,他就像一把出鞘的刀,快得讓人心驚。
她以前總覺得這男人太難接近,太冷,太危險,直到現在才發現,他所有的鋒利,大概都只給了外人。
而病床上的徐瑤瑤,才是唯一能讓他真正放下防備的人。
很快,醫生和護士陸續趕到。
病房門被推開,幾名穿著白大褂的人魚貫而入,護士動作輕緩地調整輸液架,醫生則拿著病歷和檢測單,一邊詢問昨晚的具體情況,一邊安排抽血和各項檢查。
裴宴池站在一旁,始終沒有離開。
徐瑤瑤還沒醒,偶爾因為針頭刺入皮膚而輕輕皺一下眉,裴宴池就會下意識地往前一步,像是想替她擋住那些讓她不舒服的一切。
珍妮弗看在眼裡,心裡那點酸澀和愧疚交織在一起,幾乎讓她不敢直視。
一整套檢查做下來,時間拉得很長。
化驗結果要等,毒理篩查更慢。等到中午,病房裡的人都安靜下來,連空氣都像被拉扯得發緊。
裴宴池坐在床邊,始終握著徐瑤瑤的一隻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無聲安撫。
珍妮弗也沒走。
她原本想去傅氏那邊看看情況,可腳步到了門口還是停下了。
她心裡亂得厲害,索性又折回來,站在窗邊發呆。
陽光從玻璃外照進來,落在她肩頭,卻一點也驅不散她眼底的陰霾。
直到下午三點多,醫生終於拿著最終報告回來。
「裴先生,結果出來了。」醫生翻看報告,神情比先前放鬆許多,「徐小姐各項毒理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沒有發現中毒跡象。她之前的頭暈和乏力,更像是過度疲勞,再加上受了驚嚇後的應激反應,休息一段時間就會好轉。」
裴宴池懸了一整天的心,終於緩緩落回去。
雖然他面上依舊沒什麼明顯表情,可緊繃了一夜的眉眼到底鬆了幾分,握著徐瑤瑤的手也無聲收緊了一下。
「確定?」
「確定。」醫生點頭,「如果您不放心,也可以後續再做一次複查,但目前看來,沒有中毒。」
一句「沒有中毒」,像一塊終於落地的石頭,把壓在病房裡的沉悶砸開了一道縫。
裴宴池低頭看著徐瑤瑤安安靜靜的睡顏,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終於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氣慢慢吐了出來。
沒事,沒事。
這四個字在他心裡反覆過了一遍,幾乎讓他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珍妮弗站在原地,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她自己都沒發現,指尖早就已經涼透了。
直到醫生離開,她才慢慢緩過神來,覺得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
「看來是我多想了。」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輕鬆,「她沒事就好。」
裴宴池沒有看她,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可這一個字,卻比任何責備都更讓珍妮弗難受。
因為她知道,他並不是完全信了她的話,只是現在徐瑤瑤沒事,所以他選擇先把追問壓下去。
至於以後,他遲早還會查,但至少此刻,徐瑤瑤是安全的。
這就夠了。
珍妮弗轉頭看向病床上的人,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她忽然很想走過去,故作輕鬆地開一句玩笑,說「你這人真是嚇死人了」。可她站了幾秒,終究還是沒敢。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把那點壓在心底的愧疚全都漏出來。
裴宴池顯然也沒有心情再跟她說什麼,只是低聲讓助理把後續複查安排好,順便把病房外的安保再加一層。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後,徐瑤瑤似乎也察覺到周圍的氣氛鬆緩了些,眉心不再皺得那麼緊,呼吸一下一下,終於徹底平穩下來。
裴宴池抬手,極輕地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聲音低得近乎耳語:「沒事了。」
這一次,像是在說給她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珍妮弗看著這一幕,站了很久,最後還是默不作聲地退到了門外。
走到走廊上時,她靠在牆邊,長長吐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竟然一直屏著呼吸。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卻牽不出一點笑意。
幸好,幸好徐瑤瑤沒出事,幸好她今天趕來了。
幸好,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最後沒有真的釀成無法挽回的結果。
想到這裡,珍妮弗垂下眼,指尖慢慢蜷了起來。
她知道,等徐瑤瑤醒來,她還是會心虛,還是會害怕,還是不敢親口承認自己曾經做過什麼。
但至少現在,徐瑤瑤還活著,還好好的躺在那張病床上。
這就已經足夠讓她鬆口氣了。
她現在有事情要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