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瑤瑤回到病房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醫院走廊里亮著冷白的燈,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氣里浮著,帶著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清醒。
她推開病房門,才發現裴宴池已經回來了。
他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沓單子,眉心微蹙,正在一張一張核對上面的項目。
聽見門響,他立刻抬頭。
「回來了?」裴宴池把檢查單放到床頭柜上,幾步走到她面前,視線在她臉上掃了一圈,「臉色怎麼這麼差?去哪兒了?」
徐瑤瑤搖了搖頭:「沒去哪兒,就出去透了口氣。」
裴宴池顯然不太相信,但他沒有立刻追問,只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把人帶回床邊坐下。
「第二天要做的檢查單子都拿來了。」他指了指床頭柜上的那一疊紙,「抽血、心電圖、腎功能複查,還有幾個影像檢查。醫生說你最近狀態不算太穩定,明天最好一項都別落下。」
徐瑤瑤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些單子被他整理得整整齊齊,按時間順序排好,連需要空腹的項目都用筆圈了出來。
她心裡某處輕輕一動,裴宴池就是這樣的人。
嘴上總是沒幾句好聽的話,可做事卻細緻得讓人無可挑剔。
他會把所有麻煩事提前處理好,然後裝作只是順手。
「珍妮弗呢?」徐瑤瑤問。
裴宴池聽見這個名字,眉頭明顯跳了一下:「來過。」
「又走了?」
「嗯。」裴宴池冷淡道,「她說等我不在的時候再來。」
徐瑤瑤怔了一下,隨後忍不住笑了:「為什麼?」
裴宴池面無表情:「因為她覺得我們兩個一見面就會拌嘴,影響你休息。」
徐瑤瑤看著他一臉不爽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珍妮弗明艷張揚,嘴巴又利,裴宴池冷淡毒舌,看似誰也不讓誰,可每次撞到一起,總能吵出一種莫名其妙的熱鬧來。
她以前沒往那方面想過,可今天突然看著裴宴池提起珍妮弗時那副壓著火的樣子,腦子裡莫名冒出一個詞——歡喜冤家。
徐瑤瑤唇角微微彎了彎。
裴宴池捕捉到她的笑,眯了眯眼:「你笑什麼?」
「沒什麼。」徐瑤瑤輕咳了一聲,「就是覺得你們兩個挺有意思的。」
裴宴池立刻警惕起來:「誰和她有意思?」
徐瑤瑤笑意更深:「我又沒說什麼。」
「你最好沒說什麼。」裴宴池把水杯遞給她,語氣不善,「她那種人,誰沾上誰倒霉。」
徐瑤瑤接過水杯,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冰冷的胃稍稍舒服了一些。
病房裡安靜下來。
裴宴池替她把被子拉高了一點,又俯身看了看輸液架,確認沒有問題後,才在旁邊椅子上坐下。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等你身體好一點,我讓我爸媽回國一趟。」
徐瑤瑤握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
裴宴池像是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繼續說道:「等檢查結果出來沒什麼大問題,就讓兩邊坐下來,把結婚的事情商量一下。」
裴宴池知道就算珍妮弗這邊鬆口了,父親不會輕易同意,但,,,這次他不會輕易放手。
「結婚」兩個字落下來的瞬間,徐瑤瑤臉上的血色幾乎肉眼可見地淡了下去。
她低著頭,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裴宴池原本只是隨口安排,可話說完,他立刻察覺到她不對勁。
他看著她:「瑤瑤?」
徐瑤瑤沒有回應。
裴宴池眉頭皺得更緊,起身坐到床邊,聲音低了些:「怎麼了?不想結婚?」
徐瑤瑤抿著唇,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不是。」
「那為什麼臉色這麼難看?」
她攥著水杯的指節一點點泛白。
有些話,她一直藏在心裡,從未真正對裴宴池說過。
不是不信他,而是太難堪了。難堪到每一次想起,都像有人把她重新拖回那段黑暗裡,讓她連呼吸都帶著腐爛的味道。
裴宴池看著她,語氣比剛才更輕:「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徐瑤瑤閉了閉眼。
她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他們真的要走到結婚那一步,她不能瞞著他。
裴宴池有權知道。
哪怕這件事會讓她自己再次被剖開,也總比以後某一天從別人嘴裡聽見要好。
「裴宴池。」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裴宴池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徐瑤瑤喉嚨發緊,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我的清白……早就沒有了。」
病房裡霎時靜了下來。
裴宴池的瞳孔微微一縮,整個人像被這句話定在原地。
徐瑤瑤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頭盯著自己手裡的水杯,聲音一寸寸低下去。
「我剛剛出獄的時候,得罪了吳媽,傅荊州讓人把我丟給那些流浪漢。」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後來是李海濤把我救出來的。可他趕到的時候,我已經昏迷了。」
她的指尖止不住地發抖。
「我什麼都不知道,醒來之後,身上很疼,很髒,也很狼狽。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所有人都默認我已經被毀了。」
徐瑤瑤說著。
李海濤沒有告訴傅荊州真相,他就是想讓傅荊州心裡膈應,讓他一輩子都記著這件事,至於徐瑤瑤,李海濤想讓她徹徹底底忘記傅荊州。
裴宴池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不是嫌惡,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近乎壓抑到極點的怒意。
徐瑤瑤沒有看見,她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著,像要把心裡那根腐爛多年的刺拔出來。
「我知道你不在意過去,也知道你對我很好。可是結婚不一樣。裴家是怎樣的人家,我心裡清楚。你父母未必能接受一個這樣的女人。」
她頓了頓,唇邊扯出一點蒼白的笑。
「我也不想你因為我被人指指點點。」
「徐瑤瑤。」裴宴池忽然打斷她,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壓著風暴。
徐瑤瑤手指一僵,她就知道...
裴宴池伸手,把她手裡的水杯拿走,放到床頭柜上。
然後他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心一點點收緊。
「你聽清楚。」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那不是你的錯。」
徐瑤瑤眼睫狠狠一顫。
裴宴池的視線牢牢落在她臉上,沒有半分迴避:「無論發生過什麼,無論那些人有沒有真的傷害到你,那都不是你的錯。錯的是傅荊州,是那些噁心的人,是所有把你推入絕境的人。」
徐瑤瑤喉嚨發酸:「可是……」
「沒有可是。」
裴宴池語氣堅決,甚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強硬。
「我不是那種封建到是非不分的人。清白固然重要,可一個人的清白,從來不該由別人犯下的罪來定義。真正骯髒的不是受害者,是加害者。」
徐瑤瑤怔怔看著他。
裴宴池眼底壓著心疼,也壓著怒火。
「你以為我會因為這件事嫌棄你?」他反問,「徐瑤瑤,你把我當什麼人?」
她眼眶一點點紅了,卻倔強地不肯掉淚。
「我只是怕……」
「怕什麼?」裴宴池低聲問。
「怕你後悔。」徐瑤瑤終於說了出來,「怕你現在說不在意,等以後真的面對那些流言蜚語,面對你父母,面對所有人,你會覺得我讓你丟臉。」
裴宴池忽然笑了一聲,那笑里沒有半分輕鬆,反而帶著一點疼惜的無奈。
「我裴宴池什麼時候怕過別人說三道四?」
他抬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眼尾尚未落下的濕意。
「至於我爸媽,他們要是連最基本的是非都分不清,那我也沒必要讓你委屈著去討好他們。結婚是我和你的事,不是讓你去接受審判。」
徐瑤瑤鼻尖酸得厲害,幾乎說不出話來。
裴宴池放緩聲音:「你不用急著答應,也不用因為我的安排有壓力。結婚的事,我們可以慢慢來。你願意,我們就走下去;你害怕,我就等你不怕。」
他說完,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但你不許再拿別人的錯懲罰自己。」
徐瑤瑤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柔軟又滾燙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為,自己身上那些傷痕是不能見光的。
她怕別人知道,怕別人同情,更怕別人嫌棄。
她把那些過去死死壓在心底,以為只要不說,就能假裝它不存在。
可是原來,真的有人願意在她最狼狽的地方停下來,不嫌髒,不嫌麻煩,只是告訴她——那不是你的錯。
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
徐瑤瑤低下頭,想掩飾,可下一秒,裴宴池已經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他的懷抱很暖,帶著淡淡的木質香氣,沉穩又安全。
徐瑤瑤靠近他懷裡,起初只是輕輕貼著,後來手指慢慢攥住他胸前的衣料,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
她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出口。
裴宴池沒有說話,只是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動作輕得像怕碰疼她。
良久,徐瑤瑤哽咽著問:「你真的不介意嗎?」
裴宴池低頭,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介意。」
徐瑤瑤身體一僵。
裴宴池卻抱得更緊:「我介意的是,他們憑什麼那樣傷害你。我介意的是,你一個人扛了這些。我介意的是,我沒能早點出現在你身邊。」
徐瑤瑤眼淚落得更凶。
裴宴池閉了閉眼,喉結滾動,像是在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殺意。
「但我永遠不會介意你。」
窗外夜色漸深,醫院樓下車燈一閃而過,映在玻璃上,像破碎又微弱的星光。
徐瑤瑤埋在裴宴池懷裡,許久都沒有抬頭。
她忽然覺得,也許自己真的可以從那些噩夢裡走出來。
不是因為過去不存在了,而是因為終於有人願意牽著她,陪她一點點走過那些黑暗。
裴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