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里,靠窗的位置陽光最好。
德勒坐在宋今昭對面,宋今昭將二叔可能即將到來的消息和自己的擔憂全部說完了。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德勒看,「德勒,你怎麼想?打算怎麼應對?」
嘉措也抬起眼眸看著德勒。
德勒想起在那個公園。
宋今暮說,德勒,我不會走。
她說,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讓你不是一個人。
她說,我不會讓我的愛人獨自承受這些。
他的心顫了顫,她不容他退縮也不許他下沉。
德勒垂下眼眸,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宋今昭見他不說話,又重複問了一句:「我二叔就要來了。到時候,該怎麼辦?」
德勒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
「我尊重她的選擇。」
宋今昭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尊重有什麼用?」
德勒站起身來,椅子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帶得往後滑了一截,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時間來不及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轉過身,走了。
宋今昭見他要離開,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她猛地站起身來,手伸出去,想要拽住德勒。
嘉措的手伸過來,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阿昭,讓他走,他是真的有事。」
宋今昭怒氣沖沖地轉過頭來:「他有什麼事情啊這麼著急?連坐下來好好說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嘉措攬著她的肩膀讓她重新坐下,手掌在她胳膊上輕輕摩挲了幾下,安撫說道:「他著急去醫院。」
宋今昭想要脫口而出的話被噎住了。
大腦自動開啟了編劇模式,韓劇的經典橋段像爆米花一樣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什麼男主得了重病,為了不拖累女主,故意冷漠、故意疏遠、故意說那些傷人的話,讓女主死心。
然後在某個下著大雨的夜晚,一個人躺在醫院白色的病床上,望著天花板,默默地流下一滴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眼淚。
宋今昭的怒氣噗地一下就沒了。
「難道他總是拒絕我姐姐,難道還有一個原因是……他生了重病?不想拖累她?」
嘉措知道她又想歪了。
他的小女朋友總是這樣想像力豐富。
「德勒家裡是有人生了病。」
「不過不是他。是他阿爸。」
宋今昭:「什麼病啊?」
嘉措嘆了口氣:「尿毒症。老人家不方便,德勒現在就是去接他,送他去醫院做透析。」
宋今昭的氣徹底沒了。
什麼都沒有人的健康重要。
宋今昭「那他阿爸現在……」
嘉措嘆了口氣:「很嚴重。現在靠透析維持,一直在等腎源.....等了很久了,但是找到一個合適的腎源哪有這麼容易。」
良久。
「真是天崩啊。」
「姐姐,你面對的副本好難啊。」
宋今昭忍不住發出感嘆。
——————
一個月的時間到了。
民宿的系統在宋今昭預定的房間到期那天,自動將房間分配給了下一位客人。
宋今昭只能灰溜溜地把自己的東西搬進了嘉措的房間。
她放東西比較隨性。
嘉措不同。
宋今昭理完後,嘉措又將宋今昭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整理完的後果就是,宋今昭每次要找某件衣服,都要喊他。
「嘉措,我那件奶白色的開衫呢?」——「左邊第二格,第三件。」
「嘉措,我的充電器你放哪了?」——「床頭櫃,第二個抽屜,在筆記本下面。」
「嘉措,我的……」——「右邊第一格,藍色盒子,打開就是。」
宋今昭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腰,忍不住說一句「你是不是在我東西上裝了定位器」。
嘉措總是無奈笑笑。
今日宋今昭約了宋今暮。
於是今日換了一件藍粉色的針織開衫,那顏色像是揉碎了的晨曦,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細細的銀鏈墜著一顆月光石。
她挎著一隻奶油白的藤編包,包口纏著藍色絲巾。
包口斜插著一支粉色的雛菊,花瓣上還帶著水珠,是嘉措早上從院子裡的花叢中摘的。
這一身打扮簡直是拍照的絕佳搭配。
宋今昭下了樓,洛桑正埋頭寫作業,宋今昭特意得瑟地在他面前轉了一圈,洛桑看了一眼,放下筆:「姐姐,你要出去玩嗎?帶我一起唄。」
宋今昭轉頭看向嘉措,嘉措正看著兩人。
宋今昭趕緊搖頭:「不行,快寫作業,再說了,你性別不太符合。」
————
車子停在青稞田邊的土路上。
宋今暮已經到了,穿著一件奶白色的苧麻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質花苞胸針,下身是淺卡其色的闊腿褲。
兩人碰面後,挽著手開始逛,一眼望過去,綠色的青稞田在陽光下泛著絲綢一樣的光澤。
純白色的俄色花一樹一樹地開著,像一朵朵停在半空中的、不肯落下來的雲。
微風拂過,花朵輕輕搖曳,花瓣偶爾飄下來一兩片,落在青稞田裡,落在小路上。
小黃花星星點點地綴在草地間,像大地給自己繡的圖案。
宋今昭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被這片天地洗了一遍,從裡到外,乾乾淨淨。
她拉起宋今暮的手,兩人開始到處拍拍拍。
兩人路上還遇到了一隻小土狗,圓頭圓腦的,毛色是那種像剛出爐的麵包一樣的金黃色。
它不怕生,慢悠悠地走過來,在小路上坐下了,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搖著。
應該是見慣了遊客的本地居民。
宋今昭和宋今暮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圓滾滾的腦袋,它眯起眼睛,伸出一隻爪子搭在宋今昭的膝蓋上。
宋今昭沒有火腿腸,但她有早上從民宿帶出來的一塊餅。
她掰了一半,蹲下來遞給小狗。
小土狗聞了聞,慢慢地吃了起來,吃得很斯文,吃完了還舔了舔嘴巴,然後站起來,搖了搖尾巴,慢悠悠地走了,像在說「今天的接待工作到此結束」。
中午,兩人在路邊的咖啡廳休息。
深色原木桌椅,桌上擺著玻璃瓶,插著野花,窗外是成片的青稞田
兩人面對面坐著,各自捧著手機,把今天拍的照片翻來覆去地看。
宋今昭把拍得好的幾張調了色,發給了宋今暮,宋今暮又把其中一張設成了和她的聊天背景。
宋今昭看著咖啡,忽然想起什麼,站起身來,「我去點個蛋糕。姐姐,你等我。」
宋今暮難得這麼開心,笑著點了點頭。
宋今昭往外走,經過走廊拐角時,宋今昭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個人的胸口。
「對不起對不起——」
宋今昭下意識後退半步,抬起頭,正準備再說一句「不好意思我沒看路」。
對方比她先開了口。
「抱歉抱歉,是屬下沒看路,撞到小姐了。」
一身黑西裝,剪裁合體,面料挺括,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這身裝扮放在京市的金融街或者寫字樓電梯間,再正常不過。
但放在這裡,突兀得讓人皺眉頭。
宋今昭的目光移到那張臉上,她想起來了。
這張臉她見過。
在京市,在宋家老宅,在二叔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