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是二叔宋清平身邊的秘書,姓姜,大家都叫他姜特助。
宋家老宅那間永遠瀰漫著檀香的會客廳里,姜特助永遠站在宋清平身後一步的位置,穿著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色西裝,臉上永遠掛著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他在哪裡,就說明宋清平在哪裡。
他現在出現在這裡,說明,二叔宋清平也來了。
宋今昭的腦子「嗡」地響了一下。
要死了。
宋今昭趕緊穩住表情,笑問:「姜特助,你怎麼會來這裡?」
姜特助微微彎了彎嘴角,微笑的弧度恰到好處:「今昭小姐,先生想和今暮小姐說幾句話,特意讓我來請。」
說話溫和,但是隱隱帶著一種強勢。
宋今昭的眉頭皺了起來,目光里多了一絲警覺和審視:「你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的?你們尾隨我們?」
姜特助笑了笑:「今昭小姐言重了。我們只是恰好經過。」
「先生和今暮小姐父女許久未見,父女之間進行一場簡單的談話,應該不算過分吧?」
姜特助的每個字都挑不出毛病,可連在一起卻讓宋今昭聽得牙痒痒。
宋今昭下巴微微抬起來,「說得倒好聽,誰信啊?」
姜特助依舊是那副笑著的模樣,再次重複:「先生只是想要和今暮小姐進行一場簡單的父女之間的談話,今昭小姐您還是讓今暮小姐出來吧。」
宋今昭剛要開口拒絕,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宋今暮走了出來。
原來是她見宋今昭很久沒有回來,於是便出來找她。
就看見了宋今昭和姜特助在說話。
宋今暮知道,姜特助在這裡,意味著那個人也在這裡。
宋今暮不想逃避,也不願意逃避。
這場談話,像懸在上面很久的錘子,懸得太久了,久到她反而盼著它趕緊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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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砸在腳上疼不疼,砸完了,她就不用再仰著頭等著了。
宋今暮走到姜特助面前,停住了:「姜特助,我跟你走。」
姜特助笑著點頭,「多謝今暮小姐體諒,那這邊請。」
宋今暮往前走了兩步,宋今昭一把拉過她的手,偏過頭,朝著宋今暮擠眉弄眼,眉毛挑了挑——別去,別去,別去。
宋今暮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朝她搖了搖頭,然後轉回去,目光落回姜特助臉上。
姜特助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今昭小姐要一起去嗎?」
這話說得!!
宋今昭瞪了他一眼:「當然去了,不然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幹嘛?」
姜特助絲毫不介意宋今暮的生氣,眉目疏朗,「那就再好不過了,我想先生瞧見今昭小姐也是很高興的。」
宋今昭服了,這人真是巧舌如簧,處事圓滑啊。
簡直是無懈可擊。
三人一起朝外走去。
嘉措那輛黑色大G還停在原地,而在它的後面,緊跟著一輛銀色的賓利。
兩輛車停在同一段土路上,一前一後。
宋今昭伸出手指,直直地戳向那輛銀色賓利的方向,轉過頭看著姜特助:「你還說不是尾隨!你的車都停在我們車後面了!」
姜特助淡淡地笑了一下,沒有尷尬,沒有心虛,依舊從容:「巧合罷了。原來這輛車是兩位小姐的,真的是太巧合了。」
宋今昭呵呵了兩聲:「笑——面——虎。」
姜特助朝宋今昭微微彎了彎腰,語氣真誠:「多謝今昭小姐誇獎。」
「那兩位小姐是坐自己的車,還是——」
宋今昭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強硬,「我們有自己的車,不用你送。」
萬一上了他的車,半路被搶走該怎麼辦?
姜特助對於宋今昭的警惕心滿不在乎,他微微點了點頭,退後一步,讓出了路:「好的。」
宋今昭拉著宋今暮上了車,發動引擎,黑色大G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宋今暮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偏頭看著窗外成片成片掠過的青稞田。
那些被風吹皺的絲絨一樣的田野,在陽光下泛著深深淺淺的光。
「那就要看你的了,昭昭。」
「我?」宋今昭一臉疑惑偏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轉回去看路。
宋今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纖細的手腕,又偏頭看了一眼宋今暮同樣不粗壯的胳膊,腦子裡飛速閃過姜特助那身西裝底下隱約可見的肌肉線條。
宋今昭咽了咽口水,語氣變得非常的委婉:「姐,咱們倆這小身板——雖說二叔沒那麼壯,但姜特助不一樣啊。」
「姜特助那一身肌肉,一手拎咱們倆,估計都不用換氣的。」
「靠我,是不是不太現實?」
宋今暮忍不住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最後沒忍住嘆了口氣:「昭昭......你想哪兒去了。我的意思是,要是你說的那種情況真的發生了,你幫我報警。」
宋今昭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看了宋今暮一眼,確認她臉上不是開玩笑的表情,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聲音裡帶著一種「你確定嗎」的震驚。
「你的意思是——讓我報警抓你爸,也就是我二叔?」
宋今暮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是一個受法律保護的成年人。我的人身自由,不受任何人的限制。所以,如果他強制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只能尋求人民警察的保護。」
「......"
宋今昭沉默了兩秒,然後她慢慢地朝宋今暮豎了一個大拇指,那個拇指舉得很高。
「一個字——絕。」
————
十分鐘後。
銀色賓利緩緩停在一家茶樓門前。
宋今昭跟著停了車,熄了火。
她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那家茶樓是典型的江南風格,白牆黛瓦,飛檐翹角,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張著嘴,露著牙,瞪著眼。
宋今昭搖了搖頭,忍不住低聲吐槽了一句:「二叔也真是個老古板,真以為誰都像他們老人家一樣,喜歡喝茶啊。」
「談話,至少找一個飯店吧。」
宋今暮沒有說話,偏頭看著那家茶樓。
姜特助走過來,彎下腰,手指在車窗玻璃上輕輕叩了兩下,帶著禮貌的催促。
兩人下了車。
茶樓外,四個黑衣保鏢站成一排。
走進茶樓,從門口到樓梯口,每隔幾米都有幾個黑衣保鏢。
姜特助手臂朝樓梯的方向一展:「先生在二樓。兩位小姐,請。」
康定的午後,陽光從茶樓的雕花木窗漏進來,那些光斑像被剪碎的絲綢,散落在地上,安靜地、不打擾任何人地亮著。
————
此刻。
在康定的另一邊,民宿的前廳里。
嘉措看著德勒從門口走進來,神色冷淡,整個人在這間被陽光照得暖洋洋的屋子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嘉措輕皺眉:「你怎麼突然來了?」
德勒走到吧檯前,將手裡拎著的一袋東西放在了檯面上。
「路過,給洛桑送點複習資料。」
洛桑正趴在靠窗的桌子上寫作業,他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目光落在袋子上。
他放下筆,走過去,伸手探進袋子裡,摸出一摞厚厚的的教輔資料——數學、語文、英語。
每一科的封面都印著「高考衝刺」「必刷題」「真題彙編」之類讓高中生看了就想原地消失的字樣。
洛桑有如晴天霹靂,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嘉措看了一眼洛桑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嘴角彎了一下,迅速又將那點笑意收了起來:「洛桑,收好。」
洛桑發出一聲慘痛的嗚咽,像一隻被按住肚皮翻不過身的小烏龜。
嘉措轉回頭,目光落回德勒身上:「既然來了,就一起吃飯吧。」
德勒點了點頭,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裡。
格桑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紫的擠在一起,像一群嘰嘰喳喳的、正在交換什麼秘密的小姑娘。
陽光落在花瓣上,將每一朵都照得透亮,像一盞一盞被點亮的燈。
風吹過,花瓣輕輕晃了晃,像是朝他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