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昭又醒了。
這一回是被胃裡那陣翻湧的空虛感硬生生餓醒的。
宋今昭實在是太餓了,只好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
此時,天已經蒙蒙亮了,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一線青灰色的光,薄薄的,冷冷的。
宋今昭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睛,眼皮澀得像糊了一層砂紙,昨天經歷的事情太多了,再加上晚上那持續好幾個小時的激烈運動,她的體力早已被透支得一乾二淨。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嘉措,還在安靜地睡著。
宋今昭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輕手輕腳地從被子裡鑽出來。
涼意瞬間貼上裸露的皮膚,她打了個哆嗦,接著飛快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踮著腳尖走出了房間。
民宿的廚房設備齊全,冰箱裡塞滿了各種食材,灶台上調料瓶罐排列整齊,鍋碗瓢盆一應俱全。
可宋今昭往廚房中間一站,看著這一切,大腦一片空白。
她唯一熟練掌握的廚房技能是——等吃。
可是現在嘉措在睡覺,而她快要餓死了,她又捨不得叫醒他。
種種條件碰撞之下,宋今昭做出了一個勇敢的決定:自己動手。
她摸出手機,在搜索欄里輸入了一行字:最簡單最簡單的菜。
搜索結果第一條:番茄雞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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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今昭盯著屏幕看了半晌,覺得這個看起來還行。
有番茄,有雞蛋,有面,三樣東西她都認識,操作步驟看起來也不算複雜。
等到番茄雞蛋面終於完成的時候,宋今昭靠在灶台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低頭對著自己的肚子說話:「為了填飽你,我可遭老罪了。」
她抱著碗走到門口,在門廊的台階上坐下來。
晨光熹微,院子裡的草葉上掛著露珠,空氣清冽如泉水。
宋今昭低頭看著自己親手做出來的這碗面,心裡湧上一股自豪感。
雖然賣相不怎麼樣,番茄塊大小不一,雞蛋碎得七零八落,麵條有些坨,但這是她做的。她宋今昭,親手做的。
她夾起一筷子面,滿懷期待地送進嘴裡。
「嘎吱。」
「什麼東西硬硬的……」
嚼了兩下,宋今昭皺著眉頭把硬物吐出來一看,一片指甲蓋大小的蛋殼。
她嘆了口氣,開始埋頭挑蛋殼,一根一根麵條地翻,一片一片蛋殼往外揀。
此時,樓上。
嘉措睡得不太好,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里,朦朦朧朧地察覺到有什麼不對,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嘉措搭在被子上的手往旁邊摸了摸,本該觸到一具溫熱柔軟的身體,此刻指尖卻只碰到一片冰涼。
空的。
嘉措的眼睛幾乎是瞬間睜開的。
他撐起上半身,目光落在身旁空空蕩蕩的枕頭上。
被子被掀開一角,餘溫早已散盡,手機也不見了。
心慌像一股暗流,從胸腔深處湧上來,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種從內部往外滲透的冷,像冰水慢慢漫過腳踝、膝蓋、胸口,讓他一時間有些喘不上氣。
一些不好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湧進腦海。
她是偷偷走了嗎?不告而別?
可明明說的是三天到五天,為什麼這麼快?連一句再見都不說?
他翻身下床的動作太急,膝蓋撞到了床沿,悶響一聲,他渾然不覺。
踩在地板上,幾步衝到門口,卻在餘光掃過床頭櫃時猛地停住了。
宋今昭的身份證安安靜靜地放在床頭柜上。
嘉措的動作凝滯了一瞬。
她沒帶身份證,沒帶身份證就還是在這裡。
這個認知將他那些翻湧的、慌亂的、快要失控的念頭澆滅了大半。
她還沒走。
嘉措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狂跳的心臟慢慢回落,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他緩了緩心神,抬腿下了樓。
樓梯轉角,視線越過客廳的窗戶,他看見了門廊台階上的那個身影。
宋今昭披著他那件外套,袖子太長,被她挽了兩道堆在手腕上,她盤腿坐在門廊上,懷裡捧著個碗,低著頭,眉頭微蹙,表情專注。
嘉措站在樓梯口看了她幾秒鐘。
所有剩餘的不安、慌亂、那些說不出口的恐懼,在這一刻全部塵埃落定。
心穩穩地回到了它該在的位置,他走過去,腳步聲很輕。
「阿昭,是餓了麼?」
「誰!!嚇死我了!」
嘉措驟然出聲,宋今昭嚇得差點把碗打翻,轉頭看見是他,拍了拍胸口,「是你啊,嚇死我了......你怎麼下來了?你也餓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他也餓了,宋今昭沒吃飯,嘉措也沒吃。
而且昨晚,他才是那個真正的體力勞動者,他餓了醒過來,天經地義。
嘉措在她身旁蹲下來,目光落在她捧著的碗裡。
那是一碗番茄雞蛋面,如果「番茄雞蛋面」的定義可以放寬有雞蛋,番茄和面的話。
麵條坨成一團,番茄塊大小懸殊,雞蛋里摻雜著好幾片蛋殼碎片,湯色渾濁,賣相慘烈。
他伸手接過了那個碗:「你餓了,怎麼不叫我?」
「你睡著,我不捨得,再說了,叫你幹什麼?」宋今昭理直氣壯,「再說了,我也是可以的。」
嘉措低頭看著手裡這碗面目全非的麵條,沉默了片刻。
這「可以」的標準是不是太低了一點。
「下次你餓了,」嘉措抬眼看她,「不管我在幹嘛,你都可以叫我。知道了嗎?」
宋今昭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嘉措站起來,把碗放到一邊,朝廚房走去:「我給你做雞蛋餅吧。」
「哎——」宋今昭連忙叫住他,指著那碗擱在台階上的面,「這面怎麼辦?倒了不是浪費了嗎?」
嘉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面,走回來,拿起擱在碗上的筷子,夾起那一坨已經涼了的麵條,大口大口地往嘴裡送。
他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碗見了底。
宋今昭緊張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嘉措,你還好嗎?那個蛋殼……你有沒有吃到?」
嘉措咽下最後一口,輕輕皺了皺眉,像是在消化什麼不可名狀的口感,然後平靜地說道:「還可以。」
十五分鐘後。
宋今昭坐在門廊台階上,手裡捧著一個熱乎乎的雞蛋餅。
餅皮金黃酥脆,邊緣微微焦起,咬一口下去外酥里嫩,蛋香和面香混在一起,燙得她直呵氣卻捨不得鬆口。
很好吃,好吃到她幸福地晃了晃身子,肩膀和腦袋左右搖擺,像一株被春風吹得東搖西晃的小花。
嘉措在宋今昭身邊坐下,兩個人的肩膀貼在一起。
晨光徹底亮起來了,將大廳照得通透,遠處的山巒褪去了晨霧的薄紗,露出層層疊疊的青綠。
宋今昭把餅遞到他嘴邊,他低頭咬了一口。
兩個人安靜地坐在門檻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一張雞蛋餅。
有風從門外吹來,帶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忽然,嘉措開口了。
「阿昭,你要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