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薄薄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老宅客房的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金色的細線。
嘉措輕輕起床,動作放得極輕極慢,生怕吵醒宋今昭。
接著走進浴室,水聲也被他刻意壓到最小,洗漱完畢出來後,開始穿衣服。
宋今昭沒醒透。
她只是感知到身邊床墊微微晃動,聽到浴室那邊傳來的隱約水聲,但眼睛睜不開,意識像泡在溫水裡,四肢百骸都還沉在睡意深處,迷迷糊糊的。
但她知道嘉措要走了。
宋今昭翻了個身,伸長手臂,把臉埋進他睡過的那半邊枕頭裡。
枕芯上還殘留著他的氣息,宋今昭像一隻貪戀溫暖的小動物,用鼻尖拱了拱枕頭,把臉更深地埋進去,然後伸出一隻胳膊,白嫩的手掌在空氣中胡亂摸索。
「嗯……」她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
嘉措正站在穿衣鏡前整理衣領,聽見聲音回過頭。
只見宋今昭閉著眼睛,半張臉埋在枕頭裡,碎發散落在乳白色的枕套上,襯得那張臉只有巴掌大,紅撲撲的,可愛得很。
她一隻手在空中摸來摸去,像在找什麼東西,嘉措笑了笑,走過去,彎下腰,把自己的手遞到她掌心。
宋今昭一握住,手指立刻收緊,不動了。
「醒了?要起床嗎?」嘉措壓低聲音,溫柔問道。
宋今昭沒回答,呼吸均勻,睫毛都沒顫一下。
嘉措以為她又睡過去了,等了片刻,正要把手往外抽,那隻小手卻忽然收緊了。
她拉著他的手,迷迷糊糊地往自己臉上帶,把他的掌心貼在自己溫熱柔軟的臉頰上,然後蹭了蹭。
這個動作毫無意識,卻親昵到骨子裡,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依賴。
「要親。早安吻。」她含糊地說,眼睛從頭到尾都沒睜開,嘴唇卻已經微微撅了起來。
一個本能的索吻的姿態,她篤定他一定會給。
嘉措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彎起來。
然後他俯身,一手撐在她耳側的枕頭上,極輕極柔地在她微撅的唇上落下一吻,像春天的第一縷風拂過剛開的花。
愛戀且珍重。
宋今昭滿意了,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把他的手指握住擱在自己胸口,又沉沉睡去。
嘉措輕輕往外抽了兩次手,都沒抽動,只好用另一隻手替她攏了攏被角,將她露在外面的肩頭蓋好,然後低頭,在她額頭上又補了一個吻。
宋今昭終於鬆手了。
——
嘉措下樓時,宋家一家人已經圍坐在餐桌旁了。
宋家老宅的餐廳古色古香,紅木長桌上鋪著素白的桌布。
餐桌中央擺著一隻紫砂燉盅,掀開蓋子,幾根蟲草花與鴿蛋在湯中沉浮,旁邊是剛出籠的蟹黃湯包,幾碟翡翠燒賣,點心籠堆疊三層,底層是松仁燒賣,中層是棗泥酥,頂層是雪白的流沙包。
角落裡還煨著一鍋皮蛋瘦肉粥,上面撒著薄脆和蔥花。
程書曼最先看見他下樓,放下手中的筷子,笑著招呼:「起床了?快來吃飯吧。家裡廚師不知道你習慣吃什麼,就做了一些常見的,要是有想吃的,告訴我一聲,下次讓廚師做。」
「謝謝阿姨,這些就很好。」
程書曼眼裡更加滿意了,「快坐吧。」
嘉措恭敬地點了點頭,走到餐桌末尾的空位坐下。
對面,宋今暮和德勒已經坐好了。
兩人安安靜靜吃著,兩人目光偶爾交匯,宋今暮便彎起眼睛笑一笑,德勒雖然沒什麼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是軟的。
宋清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向嘉措:「今天是要去談合同的事情,對吧?」
嘉措放下筷子,點頭道:「是。和陳經理約好了上午。」
宋清安:「行,那待會兒坐我的車,我們一起去公司。正好路上我跟你說一下後續的幾個節點,有些細節陳經理那邊未必清楚。」
嘉措微微一頓,隨即垂眸:「謝謝叔叔。」
程書曼看了看牆上的老掛鍾,時針已經指向了八點半,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轉頭對老爺子說道:「爸,我去叫昭昭起床吃飯。這孩子,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起。」
老爺子大手一擺,護孫女護得理直氣壯:「書曼,讓她睡。小孩子覺多,昨兒又忙了一整天,估計累了。粥就給她熱著,什麼時候醒了什麼時候吃。」
程書曼無奈地看了老爺子一眼,她只好重新坐下,吩咐廚房把粥和點心放回蒸籠里溫著。
老爺子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轉向宋今暮和德勒,笑眯眯地問:「你們兩個今天有什麼打算嗎?」
宋今暮放下筷子,答道:「爺爺,我們打算出去逛逛,順便拍些照片。」
德勒垂下了眼眸,他這次來京市,除了來看宋今暮、來給老爺子拜壽之外,還帶著一份心愿。
德吉很喜歡京市,那次旅遊回來後,總念叨著想再去看看,卻終究沒有機會。
他們兩個打算去那些德吉心心念念的地方走一走,拍些照片,回康定後去德吉的墓前燒給她。
老爺子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向宋今洛和程家雙胞胎:「你們呢?今洛,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宋今洛嘴裡還塞著一個燒賣,含含糊糊地說:「我要去公司,演唱會要彩排。與舟哥和與渡哥陪我一起去,他們說想去看看。」
程與舟微微頷首,程與渡笑嘻嘻地補了一句:「主要是去看某人....我哥他.....」
程與舟突然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程與渡嗷了一聲慘叫,人差點飛出去,轉頭哀怨地看著程與舟。
程書曼:「小心點。」
老爺子沒理會雙胞胎的小動作,轉而看向自己的二兒子:「老二,你今天有空嗎?」
宋清平放下手中的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點了點頭。
他又請了一天假,就是為了多陪陪老爺子。
「爸,今天還有一天假。您是想……」
老爺子樂呵呵地說出了他蓄謀已久的計劃:「我過生日嘛,我最大,要不你陪我去釣魚?」
宋清平抿了抿唇,看向大哥。
宋清安接收到弟弟的目光,沉吟片刻,點了頭,但附帶了條件:「可以,但是不能太久。您這身子剛養好,不能太累。最多一個小時,太陽大了就得回來。」
老爺子哼了一聲,不滿地嘟囔著「一個小時還不夠我打窩的」,但還是應了。
對他來說,能去釣魚已經是大獲全勝。
大不了,到時候再賴唄。
吃完飯,所有人各自出發。
等宋今昭終於揉著眼睛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偌大的老宅一片安靜。
客廳里只有邵泠和程書曼在,一個在插花,一個在畫畫。
邵泠坐在窗邊的圓凳上,手邊攤著幾枝剛剪下來的白蘭花,一把花剪在她手裡使得嫻熟優雅。
程書曼則支著畫架,面前是一幅畫了一半的荷花圖,淡墨勾勒的荷葉在宣紙上鋪展開來。
宋今昭穿著睡衣,頭髮隨意地扎了個丸子,迷迷糊糊地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客廳,問道:「怎麼人都不見了?」
程書曼停下畫筆,轉頭看她:「睡醒了?去吃點飯,粥給你熱著呢。你爺爺說了,誰都不許去叫你,讓你睡到自然醒。」
」至於其他人,都去忙了啊。「
已經有人把粥盛好,放在了餐桌上。
宋今昭走到餐桌旁,端起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然後端著碗踱到程書曼身邊,歪頭看她的畫:「媽,您什麼時候喜歡上畫畫了?」
程書曼提筆在荷葉上補了一筆露珠,語氣輕描淡寫:「興趣嘛,喜歡了就學一點。人啊,總得給自己找點樂子。」
她側頭看了宋今昭一眼,「下午我要去攀岩館,一起去?」
宋今昭抱著粥碗搖了搖頭,腮幫子鼓鼓的:「這次就不去了,我要去約會,您懂的吧?」
程書曼伸手,將她額前一縷睡翹的碎發攏到耳後:「懂,那媽媽祝你約會順利。」
宋今昭放下粥碗,蹭過去從身後抱住程書曼的腰,聲音甜得像化開的蜂蜜:「那媽媽贊助我一點唄。約會經費不太夠。」
程書曼哭笑不得,手指在她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你爸每個月給你的零花錢還不夠,還來跟媽媽要贊助?」
「爸爸給的是爸爸給的,媽媽給的是媽媽給的。不一樣嘛。」宋今昭說得理直氣壯,摟著程書曼的手臂晃了晃。
程書曼拿她沒有辦法,笑著搖了搖頭,放下畫筆去拿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