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的天色壓得很低,細密冷雨無聲砸落,荒寂的園子裡死氣沉沉。
四人坐在學校小花園的一座亭子中。
陳右時摁著發疼的額角,他靠著欄杆眺望亭子下方的魚池,亭子的對面是學校的家屬樓,教職工住的地方。
他不參與其他三個人的討論,冷冷的像一抹幽靈。
令佳梅雙手抱胸,「所以你的辦法就是把規則里的所有地點全部闖一遍,違反所有的規則,看看所遭受的懲罰來推斷,學校詭異產生的真相?」
「對,所有的地點,我和陳右時前往就好,你們負責觀察我們進入後的空間是否發生了變化。」
「你和他去嗎?」令佳梅再次看了一眼陳右時。
從開頭到現在,陳右時沒有跟他們說過一句話。
趙驍遠笑著,「我想大明星應該會保護我的。」
「……」陳右時終於有了點反應,轉過頭看向趙驍遠,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這些話咽在喉嚨中沒有說出口。
草木被雨打得分外沉鬱,枝葉雜亂低垂,積滿冰冷雨水,石板路積著渾濁水窪,倒映著灰濛濛的樹影,四下無人,周遭靜得壓抑,濕氣裹著陰冷的涼意浸透空氣。
兩組人分開行動。
令佳梅和秦剛負責給趙驍遠與陳右時打掩護,他們首先進入的地點是一直閒置的校園西側的廢棄操場。
「趙驍遠,你為什麼不怕我?」陳右時走在身後,說出疑問。
兩人都沒有打傘,薄薄細雨宛若朦朧霧氣,模糊著身形。
趙驍遠說:「我為什麼要怕你?我天不怕地不怕,天塌下來我也頂著,我怕你做什麼呢?」
他笑著,「出現問題,我們要做的是解決問題,而不是擴大矛盾,按照袁女士的話來說,你是危險的敘事級詭異,按照WRO的話來說,你是高貴的邪神。」
「可是我們相遇的時候,你向我求助了,我沒有辦法放著你不管,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只要你還需要我,我都沒有任何理由推開你。」
陳右時沒有被他的話打動,反而疑慮並且冰冷的看著他,「所以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會幫我?」
趙驍遠認真的說:「不會,我不會那麼做,陳右時,如果你做了錯誤的事情,我會糾正你。」
「你怎麼判斷我做的是錯誤的事情,你又怎麼定義什麼是錯誤,什麼是正義?」
趙驍遠沉默了。
陳右時勾起嘴角,似乎帶著股辯論成功的興奮。
他們到達了廢棄的操場。
這裡常年不見人跡,荒草瘋長漫過開裂的塑膠地面,斑駁褪色的標線早已模糊不清,籃球架歪斜佇立,籃網爛成縷縷破絮, 一顆籃球孤零零的靠在角落。
趙驍遠突然開口:「我心中有一桿秤,以此來分辨公平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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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右時用手指在他的心口處點了點,細碎的頭髮遮住的眼底看不清神色。
「一根秤?」
陳右時很不滿意他的回答,「公平是非由你自己判斷,自然加了你的主觀意圖,那又談什麼公平呢?」
下一句話還沒有開口。
操場上傳來細微的響動,那顆孤零零停在角落的籃球滾到了陳右時的腳邊。
隨後便被踹開。
趙驍遠不開口,沉默的在操場上開始尋找落下的線索。
陳右時沒說放過他,「趙驍遠,回答我。」
趙驍遠嘆了口氣,「 我不用我的標準去強行定義所有人,我只是守好自己的本心。我心裡的秤管的是我自己的行事準則,我分得清善惡對錯、是非黑白,不偏不倚對得起良心就夠了。」
兩個人說話間。
球場上那顆被踢遠的籃球開始自己跳動,像是有人在拍打它似的,而後它被扔起砸中籃筐,又掉落在地。
咕嚕嚕的再次滾到陳右時腳邊。
陳右時的影子中出現了另一個人,陌生的影子緊緊貼著陳右時的影子,看似甜蜜非常。
趙驍遠皺眉,動作間有些焦急,「陳右時,小心你的影子……」
「你心裡的秤根本不算數!你說你只代表你自己,可你卻偏偏要帶上我,人都是帶著主觀想法的,有情緒有偏愛,你的標準只代表了你自己,你評判不了世間真正的對錯公平。」
那顆籃球被狠狠踹開。
陳右時煩躁的在原地來回走了幾步,整座籃球操場在他眼中是無盡地獄。
有一顆頭總是被他踹開,又恬不知恥的滾回來。
還有那些幻覺小鬼被縫著嘴嗚嗚嗚的發不出聲音,恐懼的看著他,而籃球操場的鬼則在他們四周晃悠尖叫,對幻覺小鬼投去幸災樂禍的視線。
「滾開!」
趙驍遠看見陳右時將影子上那隻鬼硬生生拔了下來,像拔一塊膏藥一樣,費了點力氣,但危害性不大。
他弱弱的開口:「那個…陳右時…」
陳右時掏出兜里的筆在那顆籃球上面直接捅了上去,籃球中流露出鮮紅的血跡,他罵罵咧咧地說:「你難道就永遠是正確的嗎?你難道就能定義別人做的事情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嗎?你什麼都不是!趙驍遠!」
壞了,他這是戳到哪個逆鱗了?
趙驍遠撓了撓頭,站在原地不怎麼敢動。
他突然想起之前調查陳右時的時候,醫院給他們的評判報告。
上面明確的指出陳右時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其中包括但不限於,雙相情感障礙、精神分裂症、偏執型人格障礙、邊緣型人格障礙等等。
他的一系列疾病全部來自於家族遺傳的腦部畸形,像這樣的病因沒有任何痊癒的可能。
當時醫生說,陳右時具有很危險的攻擊性,隨時可能從現存的表象撕裂變成一個反社會分子。
當然,當時調查局還給出了一個猜測,比如陳右時實際上是人形詭異,那種超s級的詭異遊走於世間,就喜歡給自己捏造點離奇的身份。
「你在走神?」
一根沾滿了血跡和點點肉的鋼筆頭被抵在脖子上。
陳右時喘著氣低聲發笑,「你想死嗎?」
整個操場隨處可見的斷手和斷臂,叩塵客很大一坨的趴在那裡吭哧吭哧的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趙驍遠將手放在陳右時的手上,「我不想死,你能放過我嗎?」
陳右時說:「不能。」
「你喜歡喝上次我做的西瓜奶茶嗎?」
「……」
「殺了我後就沒有得喝了。」
鋼筆被挪開了。
陳右時轉身走到操場門口的地方,背對著他默默蹲下,似乎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