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另一名弟子微微遲疑,低聲顧慮:「她修為太過淺薄,此次下山兇險莫測,萬一真出了意外殞命,反倒平添事端。」
「不危險還不帶她了呢,死了才幹淨。」提議的弟子輕笑一聲,語氣淡漠涼薄,
「若是她就此殞命,宗主或許便能明白,三靈根終究是廢物,再勤奮也無用。
到時候,宗門便會收回那苛刻的超長時修煉政令,我們也能解脫天道反噬,壽元損耗之苦。」
話音落下,周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無人反駁,無人勸阻,無人出言覺得不妥。
冰冷的話語懸浮在空氣里,默認了這場暗藏惡意的算計。
蕭逸風沉默片刻,眼底閃過一絲猶豫,最終還是微微頷首,朝著角落的方向揚聲開口,聲音清晰傳遍整座大殿:
「沈織寧,出列,隨我們一同下山,歷練歷練。」
一語落地,喧囂漸歇的煉丹大殿瞬間徹底安靜。
所有低頭煉丹、潛心修行的弟子盡數抬首,一道道或詫異、或探究、或複雜的目光,齊刷刷匯聚在沈織寧身上。
西陽長老座下親傳任務,向來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資格參與,記名弟子從未有過隨行資格,今日卻是破天荒點名帶上她,特意歷練一番。
細碎的竊竊私語再度悄然響起。
「她不過是個記名弟子,憑什麼能跟著親傳下山?」
「莫非是長老授意?」
「你們忘了,宗主此前的政令?宗門資源,將優先傾斜給修煉時長最長之人。」
「難不成,是宗主的意思,為了讓沈織寧下山歷練,親自把西陽長老喚到天樞峰吩咐了一番?」
「下山歷練而已,卻要親傳弟子左右保護,宗主也太寵她了吧!」
「沈織寧沒爬上過宗主的床,我是斷然不信的。」
話音未盡,深意已然落地。
整個宗門,無人能及沈織寧的苦修毅力,她日日苦修七八個時辰,從無間斷。
「這就開始重點培養了?可她說破天,也才鍊氣八層而已啊……」
「我哪裡不如三靈根?」
眾人心底瞬間翻湧著複雜至極的情緒——羨慕、嫉妒、不甘、費解。
種種心緒交織纏繞,化作一層無形的暗流,悄然籠罩整座大殿。
沈織寧立在丹爐旁,指尖還攥著微涼的濕布,驟然聽見自己的名字,整個人微微一怔。
她緩緩抬眸,穿過攢動的人群與交錯的視線,望向身前的蕭逸風,輕聲遲疑:「……我?」
「就是你,動作快些,即刻出發。」蕭逸風語氣淡漠,毫無溫度。
沈織寧心頭驟然一沉。
莫名的寒意順著脊背悄然爬起,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沉沉壓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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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自己的處境。
入內門時日尚短,不過是落霞峰最不起眼的一名記名弟子,三靈根資質,鍊氣八層修為。
放在一眾天資出眾、根基紮實的親傳弟子之中,是最低、最弱、最無話語權的那一個。
眼前這群人個個身份超然、深得長老器重,而她,無權、無勢、無靠山。
大師兄開口傳喚,她根本沒有半分拒絕的資格。
周圍弟子都以為是宗主刻意培養,資源傾斜,甚至,這幾名親傳弟子都是給沈織寧護道的。
一個個羨慕嫉妒的不行,殊不知,沈織寧壓根就不想去。
抬手快速攏好被風吹亂的鬢髮,又用袖口仔細擦乾淨臉頰沾染的炭灰,將那點狼狽小心翼翼藏起。
她斂眉垂眸,快步走出人群,穩穩立於蕭逸風身前,姿態恭順安分,挑不出半分錯處。
蕭逸風淡淡掃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只側首對著身後一名師弟偏了偏下巴,語氣隨意淡然:
「師妹修為尚淺,還未曾習得御空之法,此番路途,你帶她一程。」
應聲的,正是方才主動提議要帶上沈織寧的那名師弟。
他聞言抬眼,目光輕飄飄落在沈織寧單薄的身影上。
唇角勾起一抹極淺、極淡的笑意,那笑意看似溫和,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與玩味,應聲輕快:
「大師兄放心,交給我便是。」
幾人不再多言,齊齊邁步踏出煉丹大殿。
落霞峰山風浩蕩,六人足尖輕輕一點劍身,靈力噴涌而出。
六道凝練雪亮的劍光驟然劃破山間晴空,自落霞峰山腰疾掠而出,破空之聲刺耳凌厲,轉瞬衝破層層雲海,朝著內門群山之外的青石鎮方向疾馳而去。
沈織寧立身那名師弟的飛劍之上。
劍身纖細狹窄,僅容一人立足,薄薄劍體懸浮高空,周身靈力緩緩流轉,漾開一層通透澄澈的淺藍光暈,看著輕盈,實則懸空無依,步步驚心。
往日在宗門,她只能遠遠看著同門弟子御劍凌空、瀟灑來去,只覺凌雲自在,心生嚮往。
可唯有親身站在飛劍之上,她才知曉高空御劍的兇險駭人。
劍身離地騰空的剎那,漫天狂風轟然迎面砸來。
凜冽罡風撕扯著衣袍,將她額前細碎的髮絲盡數吹得向後翻飛,緊緊貼附在臉頰兩側。
視野驟然開闊,腳下大地飛速退散、壓縮。
巍峨群山層層向後掠去,參天林木縮成點點青影,廣袤天地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盡數捲起,飛速朝她身後翻湧倒退,天旋地轉,滿目眩暈。
沈織寧渾身瞬間僵硬,四肢緊繃,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她五指死死攥緊身前師弟的衣擺,力道極致,指節用力到泛白失色,微微泛青。
高空風聲呼嘯如雷,灌滿雙耳,徹底隔絕了世間所有聲響,她連自己的心跳轟鳴都分辨不清。
極強的失重感與懸空的恐慌席捲全身,五臟六腑仿佛被狂風生生顛起、揉碎、翻攪。
腳下劍身在高空亂流中微微起伏顛簸,每一次輕晃,都狠狠揪緊她緊繃的心弦。
她死死閉著眼不敢俯瞰,可視線餘光總會不受控制地掃過下方。
群山渺小,樓宇微末,萬丈高空一覽無餘。
心臟瞬間高懸至嗓子眼,沉甸甸的驚懼壓得她喘不過氣,細密的冷汗層層浸透後背衣料,黏膩冰涼,順著脊背不斷蔓延。
身前那名師弟似是察覺到她的惶恐無助,微微垂眸,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始終未散,語氣漫不經心:
「師妹抓穩扶好,可別掉下去了。」
沈織寧心中叫苦:御劍飛行這麼兇險嗎?這師兄莫不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