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織寧只求成品可用，無心糾結浪費與否，徑直問道：「前輩只需告知總價即可。」
老者摩挲著圖紙邊緣，估算片刻：「不必先付定金，成品完工再結算即可。
這般工藝與耗材，最終造價至少一兩萬兩銀子。」
「沒問題。」沈織寧毫不猶豫應聲答應。
老者眼底詫異更甚。
他一眼便能看出少女不過鍊氣修為，尋常低修拮据清貧，沒想到竟這般財大氣粗、毫不手軟。
他收起驚疑，認真將各類材料妥善收入木匣封存，再次核對圖紙結構，篤定開口：
「結構我已摸清，工藝可行，半個月後，你再來此處取貨即可。」
「勞煩前輩。」
沈織寧微微頷首道謝，轉身走出煉器鋪子。
從煉器鋪辭別工匠出來，暮色正一點點吞噬整片天穹。
沈織寧想起還有一樁要事尚未了結，便調轉腳步，徑直去往鎮上的驛站。
驛站大堂人不多，櫃檯上高高摞著大大小小的麻布包裹，風塵僕僕，大多是各地寄來的家書與物件。
她上前報出自己的姓名，鬚髮花白的老驛丞眯起眼睛，在身後高高的木架間翻找片刻，取下一隻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遞到她手中。
沈織寧伸手接住，指尖掂了掂，包裹沉甸甸的。
她尋了一處角落，隨手解開綑紮的麻繩，掀開布面。
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母親親手縫製的新衣，針腳細密紮實，袖口一如往常收了一圈考究的窄邊，看得出來縫製之時花了不少心思。
衣物一旁，用油紙層層包裹著家鄉特產，幾塊熏得油亮的臘肉，還有一小袋曬乾的野生靈藥，都是故土的風物。
包裹最底下，靜靜壓著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是家族給她的資助。
她將衣裳、臘肉、靈藥依次收進乾坤袋，又小心翼翼把銀票妥善收好，重新繫緊包裹的繩結，一併收納妥當，轉身踏出驛站大門。
此刻天色已經徹底暗透，沿街絕大多數鋪子都已經落板關門，寥寥幾盞燈籠懸在屋檐，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橘紅燈火把街道投出一片片搖曳不定的陰影。
沈織寧立在驛站門口稍作思忖。
此刻獨自貿然返回靈溪宗並不合適，一眾師兄在外尋歡作樂，唯獨她一人先行歸山，反倒顯得格外突兀，容易惹人揣測。
思索再三，她沿街緩步走了一陣，挑了一間價錢低廉的小客棧。
客棧規模狹小，她開的房間在二樓最靠里側。
推開門，屋內陳設簡陋，僅有一張老舊木板床、一張掉漆木桌，一扇窄小的木窗。
她坐上去輕輕晃了晃床板，立刻察覺這間屋子沒有布設隔音法陣，隔壁客房交談說話的聲響，隱隱約約順著牆壁滲透過來。
她心念一動，便打消了取出織布機的念頭。
老舊的織布機免不了咔嗒作響，深夜傳出動靜，勢必驚擾其他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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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脫去外衫，盤膝端坐在床榻之上，閉上雙眼進入打坐狀態。
丹田之內的靈力緩緩甦醒，順著周身經脈周而復始緩緩流轉。
小鎮靈氣終究不及宗門洞府濃郁，靈力運轉的速度慢上一截，卻也足夠維持修行。
腹中飢餓之時，她便從乾坤袋摸出母親寄來的特產細嚼慢咽，又取出兩塊宗門分發的糕點，草草對付完晚飯。
她本想取出紙筆，寫一封家書回稟父母，告知自己成功踏入內門的喜訊。
可今日接連目睹三具死狀各異的屍體，一樁樁疑案堵在心口，沉甸甸壓得她心緒鬱結，實在提不起半分提筆的興致。
更何況那三樁命案，樁樁件件都與她有著扯不清的糾葛，未來禍福難料，前路吉凶未卜。
幾番猶豫，她終究把紙筆重新收回乾坤袋，斂去雜念，閉目沉入修煉之中。
一夜打坐安然度過。
待到天光破曉，沈織寧只覺通體神清氣爽。
連日在宗門洞府沒日沒夜苦修積攢下來的疲憊消散大半，眼底濃重的青黑也淡去許多。
此番跟著師兄下山查案，於旁人是差事，於她反倒算得上一場難得的喘息。
第二日天色剛蒙蒙亮，她便動身趕到靈溪小鎮的南門。
清晨的晨光越過東邊的山脊傾瀉而下，暖融融落在她的肩頭。
她尋到城門邊一塊寬厚石墩坐下等候。
朝陽緩緩爬升，日光先是鋪灑肩頭，慢慢挪到腳邊，又順著地面移向身後的牆根。
她一等便是整整一個上午，日頭漸漸升至頭頂，驕陽灼灼，才遠遠看見主街方向走來幾道熟悉身影。
大師兄一行人姍姍來遲。
幾人腳步虛浮飄忽，衣袍縫隙間縈繞著淡淡的酒氣，眼底掛著濃重的青灰色，顯然昨夜縱情嬉鬧，幾乎未曾好好歇息。
蕭逸風走到近前，看見沈織寧早已等候在此，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略含歉意開口：「有勞師妹久等。」
沈織寧站起身，面上浮起一抹得體淺笑：「無妨師兄，我也才剛到不久。」
蕭逸風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在執事弟子的引路之下，一行人動身向南而行。
踏出小鎮南門，腳下便是坑窪不平的土路，一路向南約莫五里地，眼前出現一座僻靜的小村莊。
村口散落著幾間土坯矮房，田埂間雜草瘋長，長到半人多高。
路邊泥土之上，依稀可見幾處已經發黑的暗紅血跡，斑斑點點順著地面一路延伸，終點落在一戶農家院落的牛棚之中。
這便是第四處案發現場。
正是這一具屍體，才驚動執事堂，決意上報宗主。
若是僅僅只有前面三具外門弟子遇害，說不定這件事便被壓下，根本遞不到宗主跟前。
眾人邁步走入牛棚，只匆匆一瞥，幾名親傳弟子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地上倒伏的依舊是靈溪宗的外門弟子，樣貌普通，身上數道猙獰劍傷，衣料被利刃割裂，破口參差。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屍體的胸口皮肉之間，竟破土鑽出一株翠綠鮮亮的青禾。
嫩生生的莖葉肆意舒展，碧綠欲滴，細密的根須深深扎進血肉軀體，正以屍身作為養料，貪婪汲取著死者殘存的精元。
蕭逸風與其餘親傳弟子幾乎異口同聲驚呼：「是青禾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