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斷續落在窗玻璃上，透過輕薄的窗紗傳來，緊一陣，密一陣。
空調開了適宜的溫度。
茶霧裊裊，在空氣中織出一層薄紗一般的朦朧。
燈下的實木茶桌，泛著蜂蜜般的色調。
瓷白的茶杯捏在手裡，指尖上傳來暖意。
溫昭雨低頭喝了一口茶。
抬眼時，撞進他落在她指尖的目光里。
視線明明漆黑無波，卻在她心底激起層層波瀾。
一口茶的熱量，蔓延到耳根。
她錯開視線，下意識捏緊了手裡的茶杯。
自從清晰的知道自己的心意，再面對宋予衡時，是另一種緊張。
怕被看穿。
對面傳來一聲輕笑：「茶杯捏那麼緊，不怕捏碎了傷到手？」
剛才她無意識的動作，呼吸頻率，甚至心底的情緒，仿佛都被他盡收眼底。
怕什麼來什麼，剎那間亂了心神。
窗外的雨聲紛亂，蕪雜，仿佛是她錯亂的心跳。
宋予衡的目光掃過她低垂的眉眼，落在淡紅的耳廓上。
好像一緊張，先紅的永遠是耳廓。
「心得整理完了嗎？」
溫昭雨握住茶杯，目光垂在茶湯上。
「周三的整理完了，周四的只整理了一部分。」
宋予衡眼底划過幾分讚賞：「效率很高，不錯。」
談論和工作相關，她的緊張情緒緩解了。
「要學的東西太多，我感覺，兩隻眼睛和兩隻耳朵都不夠用。」
宋予衡掃過她握住茶杯的手，手指白皙，細長。
「孫處長說，你工作做的非常不錯，認真，也很用心，超過很多正式在編人員。」
溫昭雨不敢驕傲，口吻謙虛：「我是您介紹到轉化處的，不能給您丟臉。」
宋予衡微微勾唇，意味深長：「我倒不認為你是怕給我丟臉。」
從第一次見面，到後來給橙橙上課，她身上那股認真執著的勁兒，很突出。
不管是誰介紹的，她都會做的很好。
但職場生存法則，做的好顯然不夠。
「剛畢業的時候，想法很純粹，工作幹勁十足，你現在雖然實習，一樣是剛接觸工作，但是，」他話鋒一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高開低走虎頭蛇尾是常態。」
溫昭雨若有所思，沒太明白他的意思。
「您是擔心，我的工作熱情會隨著時間淡化，只是三分鐘熱度？」
「倒不一定是你的問題。」
宋予衡喝了口茶，口吻如往常一樣，一切盡在掌控的淡定。
「職場上，很多鹹魚，工作差不多就行，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工作做的好的，久而久之心裡不平衡不說，可能還會被孤立，被誤解出風頭，有野心。」
溫昭雨想起上午的項目會議，忽然意識到，孫立信的誇獎，落在小周和王姐的耳朵里，恐怕就是出風頭。
「我在工作職責範圍內，把該做的事情做好是本分，不怕被誤解。」
宋予衡抬眸掃過來：「有些東西，不是你不怕，就能化解的。」
溫昭雨有些困惑：「那認真工作的人，豈不是很鬱悶。」
宋予衡一針見血：「所以，一部分曾經激情滿滿認真工作的人，最後稜角被磨平，也活成了鹹魚，泯然眾人矣。」
溫昭雨垂眸。
至少，1203的陳湛不是鹹魚，她也絕不做鹹魚。
「陳湛，您認識嗎？」
宋予衡微微點頭：「當然，陳湛今年三十六歲，轉化處一級主任科員，相當於正科非領導職務，在職博士，是轉化處技術骨幹。」
當時，對溫昭雨來說，這些職級很陌生。
宋予衡看了看她：「你在05號項目組已經工作了兩周，說說感受。」
實事求是說，應該不算打小報告，何況，她覺得宋予衡仿佛有千里眼，什麼都清楚。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顧慮，宋予衡再次開口。
「只是實事求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討論，我不是領導，不用有心理壓力。」
茶已經溫了，再放就涼了，她喝了一口，順帶潤了潤喉。
「整個項目組，只有陳工最負責任，其他人都是應付了事，尤其王姐和小周，完全不追求任務質量。」
「很正常，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鹹魚。」
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宋予衡不慌不忙的給她添了茶水。
「王芳四十五歲，轉化處最資深的鹹魚，周瓊初來工作，一定是有激情的，1203隻有兩個女性，在一起混久了，不是周瓊把王芳帶的更上進，就是王芳把周瓊帶的更鹹魚。」
溫昭雨就算不清楚職場潛在規則，也能猜到最後的走向。
她想起小周說的，王姐不能得罪。
不能得罪，必然只剩順從。
久而久之，被王姐同化，激情盡失。
宋予衡喝了口茶，又說：「05號項目組，孫處掛名，陳湛是實際負責人，如果項目有問題，孫處不會有事，陳湛會被問責。」
溫昭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陳湛最辛苦，最負責，他要為項目兜底。
宋予衡見她沉默不語，示意她喝茶。
「茶涼了不好喝。」
溫昭雨端起茶杯，溫熱。
宋予衡再次沏茶，細細的水柱落下，舒展的葉子隨水流注入，紛亂起舞。
等待那一杯茶浸泡的功夫，他問：「如果陳湛不是最後兜底的，你猜他的工作態度是否還跟現在一樣認真負責？」
溫昭雨自然不敢妄下結論。
宋予衡又問：「如果你是陳湛，你會怎麼做？」
溫昭雨絲毫沒有猶豫：「分內工作，對我來說，沒有區別。」
宋予衡微微點頭：「我沒有看錯人。」
茶水由淡變成青黃色，宋予衡倒進了公道杯。
「想過將來畢業後考公嗎？」
在此之前，她只想搞科研，讓自己的成果真正應用到行業中。
實事求是回答：「沒有。」
宋予衡拿起公道杯，給她倒茶。
「你很優秀，也有能力，成為制定規則的人，和科研並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