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點開了另一份文件。
是關於五條悟那些參差不齊的評價。
有罵五條悟目中無人、狂妄自大;有抱怨他性格惡劣,做事全憑喜好,從不考慮後果;也有人認為他過分輕浮,每天沒正形,根本缺乏身為特級術師應有的穩重。
看著這些評價,棲川澄逐漸有些理解了五條悟身上,那種總是帶著點戲謔、有些奇怪的社交距離感。
若是他永遠板著臉,嚴肅、冷漠,毫不遮掩地向世人展現出絕對強者的威嚴和壓迫感,其他人只會更加畏懼他。
他們會將他徹底推到一個離人群更遠、更高、也更孤獨的位置上。
仰望他,依賴他,防備他。
卻唯獨,不會去接近他。
嚴肅會滋生恐懼,輕浮則帶來輕視,兩者都不是什麼好選擇,可是五條悟卻選擇了後者。
或許是因為,後者至少能讓他稍微接近一點人群。
棲川澄突然明白了第一次見面時,自己為什麼會覺得,眼前這個看似無所不能的男人,似乎從來都沒有被任何人好好照顧過。
並不是因為五條悟身邊沒有人。
恰恰相反,作為五條家的家主、咒術界的最強,他的身邊始終圍繞著許許多多的人。
只是那些人需要他、依賴他、仰望他,甚至恐懼他。
他們看到的,永遠是五條家那雙不可侵犯的六眼,是當代最強術師,是足以憑一己之力改變整個咒術界平衡的五條悟。
卻很少有人會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問他一句:你是不是累了?
棲川澄沉默了很久很久,隨後將資料重新加密保存,鎖上了屏幕。
他沒有立刻放下手機,只是任由屏幕暗下去。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冷戰。
那天,五條悟沒有像平時那樣拖長了聲音抱怨,也沒有笑著跟他胡攪蠻纏。
他只是用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棲川澄,聲音沉得發冷,問他:「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事情最後解決了,自己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
棲川澄當時沒有回答。
因為在當時的棲川澄看來,他並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問題。
只要結果是必要的,過程中付出一些代價也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至於那份代價是否落在自己身上,對他而言,並沒有太大區別。
也正是他的這份沉默,徹底惹怒了五條悟。
那時,棲川澄雖然為了安撫對方答應以後會注意,卻並沒有完全理解,五條悟真正憤怒的地方到底在哪裡。
直到現在,直到這一刻,看著懷裡哪怕在睡夢中都緊緊抱著自己的愛人,他才終於明白。
原來眼睜睜看著自己在意的人不把自己當回事、肆意揮霍生命時,是一件多麼讓人無力又痛苦的事。
五條悟一定是希望棲川澄,能像愛五條悟一樣,也學會好好愛自己。
所以,五條悟才會在看到棲川澄輕描淡寫地對待自己的傷勢時,那麼生氣,那麼害怕。
而此時此刻,抱著疲憊熟睡的五條悟,棲川澄的心底,也產生了與他完全相同的、近乎執拗的願望。
他希望五條悟,也能像愛他棲川澄一樣,去好好珍惜五條悟自己。
不要因為自己足夠強大,就理所當然地接過這世上所有的爛攤子和負擔。
不要因為那些任務對他而言不夠致命,就覺得身體的疲憊不值一提。
想到這裡,棲川澄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兩個同樣不知道該怎樣好好愛自己的人,居然在跌跌撞撞地學習怎麼去愛對方。
他們誰都沒有資格去教訓誰。
但,也許正因為他們是同類,所以,在未來的漫長歲月里,他們或許真的能在一朝一夕的擁抱中一點一點地教會彼此。
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值得期待。
棲川澄放下手機,調整了一下姿勢,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穩妥了些。
或許是察覺到了這點細微的動靜,五條悟終於有了要醒的跡象。那排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隔了好一會兒,才緩慢地撐開眼皮。
剛從深眠中甦醒,那雙總是銳利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蒼藍眼眸里,此刻還蒙著一層難得的、毫無防備的茫然。
五條悟就這麼盯著棲川澄看了幾秒。
他像是在遲鈍地辨認著時間,又像只是想確認自己是不是還被好好地抱在這個溫暖的懷抱里。
確認完畢後,他連動都懶得動,直接把臉往棲川澄的頸窩裡更深地埋了埋,開口時聲音沙啞又含混,帶著濃濃的鼻音。
「小澄……」
「嗯。」
「幾點了?」
「還早。」
「那再睡一會兒。」
話音未落,他搭在棲川澄腰間的手臂已經先一步收緊了,一副賴定絕對不撒手的架勢。
棲川澄垂下眼,溫熱的手掌順勢覆上他的後頸,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撫弄著,一點要催他起床的意思都沒有。
等他徹底睡夠、真正清醒過來時,窗外的晨光已經大亮。
身邊的位置殘留著餘溫,棲川澄已經先一步起了床。
洗漱過後的五條悟頂著一頭沒怎麼打理、還有些亂翹的銀髮,整個人像是沒骨頭一樣,磨磨蹭蹭地斜靠在廚房門邊。
他眯著那雙漂亮的眼睛,就這麼安靜地盯著裡面正低頭忙碌的背影。
廚房裡已經氤氳起很淡的食物香氣。
早餐和往常一樣,分量剛好地擺在餐桌上。旁邊還放著一隻已經打包妥當的午餐便當。
這些都是棲川澄的慣例,五條悟早就習以為常,可讓他在此刻停住目光的,是桌上那隻平時絕不會出現的、顏色溫和的淺色點心盒。
五條悟直起身走過去,隨手掀開了透明的盒蓋。
原本空蕩的盒子裡,此刻正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好幾種甜點。
小份的奶油大福只有兩口的大小;水果塔減了糖,上面點綴著新鮮清甜的莓果;夾著豐富堅果碎的黑巧克力被切成了最方便吞咽的小塊;獨立包裝的便攜羊羹,甚至是幾塊做得極小、卻散發著濃郁香氣的蜂蜜點心。
五條悟站在原地,盯著那盒點心看了一會兒,才轉頭看向棲川澄。
「小澄今天怎麼突然這麼放縱我?」
棲川澄正在將便當盒的蓋子扣好,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轉過身,輕聲道:「只是突然發現,以前可能沒有把悟照顧得很好。」
五條悟安靜了下來。
他靠在餐桌邊,目光在那盒用心良苦的點心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落回棲川澄的臉上。
棲川澄不是會無緣無故改變原則和習慣的人。
五條悟大腦微微一轉,便想到了昨晚跟在棲川澄身邊的古川凜。
或許是那個人對棲川澄說了些什麼,才讓他突然改變了態度。
他把手裡的蓋子重新蓋了回去,走到棲川澄身邊,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他。
「小澄已經把我照顧得很好了。」
他將下巴抵在棲川澄的肩頭,微沉的嗓音輕輕落在棲川澄耳畔,聽起來溫柔與認真。
棲川澄垂下眼帘。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去爭辯自己過去有多疏忽,只是抬起手,抱住五條悟的後背。
「以後會把你養得更好。」他一字一句承諾。
五條悟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我可是很難養的。」
「我知道。」
五條悟眼底的笑意卻越來越明顯,仿佛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漲滿了胸腔。他稍稍用力,轉過棲川澄的身體,低下頭,毫無預兆地親了上去。
直到棲川澄縱容地抬起手,穩穩扶住他的後頸回應,五條悟才心滿意足地退開一點距離。
「這是早餐的謝禮。」他眼角眉梢都染著笑。
「先吃飯。」棲川澄拍了拍他的背。
「知道啦,小澄醫生。」
五條悟終於鬆開他,心情極好地順手將那盒點心抱進懷裡,連同午餐便當一起帶去了高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