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敬文沉吟片刻,慢慢開了口。
「懷兒。」只聽他說:「你可知道玉兒為什麼一生下來身體就不好?你大概一直認為是江南那片對賈夫人下的手,但這事和京中脫不了干係,賈夫人的身體大概率是在京中就被動了手腳,以至於她與林如海成親多年,才勉強孕育上孩子。」
林黛玉大驚失色,脫口而出:「是誰做這種惡事?」她的聲音控制不住顫抖:「父親那個時候尚未前往江南,京中有誰能對林家下這樣的毒手?」
江敬文眼中閃過一絲恨意:「自然是有人不想讓林家有嫡子,林家自己的祖產不提,幾代主母的嫁妝已經富可敵國,早就被人盯上了。」
林黛玉第一反應就是:「賈府麼?」
畢竟林家沒有嫡子,也沒有親眷,林家家產大概只能便宜賈府。
江敬文說:「確切的說,太上皇手下那批人都等著分一杯羹,林如海一直都是皇上嫡系,他雖然娶了賈夫人,醒過神來之後並不特別聽太上皇的吩咐,讀多了書,很不好使喚,反而把太上皇舊部給惹著了,發現京中有人暗地對林家動手之後,皇上不得不派他去江南,太上皇勢大,太上皇舊臣不甘『一朝天子一朝臣』,當時別說我們,就連皇上都只能避他們鋒芒。」
他嘆了口氣:「結果他到了江南,還是要去對付那邊的牛鬼蛇神,甚至他還是被逼到了家破人亡的份上,可他娶了賈夫人,他只要能稍微同流合污,他都能過上想像不到的好日子,他……他一身傲骨,只要稍微彎點兒,也不至於此。」
提起「傲骨」,江予懷腦中閃過在風月寶鑑中看到,林黛玉寫過一句「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
是代代相承,林家的傲骨。
他心裡這樣想著,依然安靜的聽著江敬文說。
江敬文眼中有了些許淚意。
「我在江南的時候。」他的聲音低沉:「我罵他是個傻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為什麼一定要和那幫人拼的魚死網破?他說世道如此,他已經從京中躲到了江南,他還要躲去哪裡?」
江敬文抬起頭,眼前仿佛出現病成瘦骨嶙峋的林如海,他靠在床頭,唯有一雙眼睛不正常的閃亮。
「他說啊。」江敬文眼眶發紅,眼中卻露出了笑意:「他說『只要那些牛鬼蛇神不除,哪裡都是一樣的,在哪裡能過的好一點?貪官污吏壓在上頭,百姓的腰怎麼直起來?在田間勞作彎腰已經足夠辛苦,其它的時候不能再讓他們彎著腰。敬文,我知道我傻,可這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聽見這句話,林黛玉看了江予懷一眼。
他也總是這樣說,說這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江予懷注意到這個眼神,往林黛玉身邊靠一些,牽住她冰涼的手。
在林如海和江予懷這樣的人看起來,事情很簡單,沒有那麼多大道理,這些事確實難做,可總要有人去做,總得有人頂出去,他們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當了官被尊稱一聲大人,他們總得對的起這一聲。
他們破釜沉舟,是為了維護他們心中的公平正義,維護一個天下太平!他們盼著四海昇平,盼著百姓安樂,盼著國家昌盛!他們盼著治下每一個人付出可得回報,見到收成時滿臉開懷的笑意,而不是戰戰兢兢,想著這還不夠交稅!
火海中不回頭的背影、邊境許久不曾回家的戰士、真正為了百姓謀劃,不肯同流合污的官員……他們,是一個國家的脊樑。
只是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
薪火代代相傳,前輩沒有做完的事,會有同樣不屈的傲骨接上去。
林黛玉想起江予懷說過:「我感激你父親選擇我來接著做這些事。」
她眼中流露出難言的溫柔,輕輕回握住江予懷的手。
兩個人並沒有對視,依然聽著江敬文繼續說。
江敬文嘆了口氣,點一點那張紙條:「這是天大的把柄,我猜他想留著又擔心你們惹不起,想來只好用我教過的這種好主意,能不能發現大概想著看天意。」
江予懷搖頭道:「這看起來不好找,但岳父必定料及我會翻閱林家書籍,只要發現了第一本話本子,以玉兒對岳父的了解,必然能找到這張紙條,只是對外人而言這藏的極深,對我們來說並不算太難。」
「他還是信任你。」江敬文微笑道。
江予懷笑了笑:「大概是信任父親。」
江敬文搖頭:「他信任我什麼,我連他的命都保不住。」
他身上流露出深切的悲傷。
江予懷沒有說話,側頭看向林黛玉。
有一瞬間,林黛玉神色中露出難以言喻的悲涼:「他們對母親動手,外祖家知道不知道?」
林黛玉怔怔的看著江敬文。
「那自然是太上皇撐著他們。」江敬文說:「林如海娶了賈敏,不聽太上皇的吩咐,在太上皇看來就是叛徒,太上皇習慣了至高無上,所有人都聽他的,對『叛徒』絲毫不能容忍,賈府『大義滅親』,在太上皇心中的地位自然就不同。」
林黛玉滿臉怔忡,好一會兒喃喃的說:「我母親若是知道了,該多傷心啊。」
江予懷忍不住想說什麼時,林黛玉輕輕搖頭:「我沒事,我對他們早已經不抱有任何期待,父親繼續說吧。」
江敬文頓了片刻,說道:「我察覺不太對勁之後,就開始打探這些事,懷兒。」他突然笑著看向江予懷:「你知不知道,最好打探消息的地方是哪裡?」
江予懷回答:「市井之中?」
「花樓、酒肆、茶館……這樣的地方都是消息來源。」江敬文說:「我釣魚,我能認識不少人,我地位不低,手中散漫,就會有人捧著我來,我想知道一些事,就比其他人要容易。」
他笑著看向江予懷:「懷兒,你是不是一直在追查太子為何出生身體就不好?」
江予懷坦然道:「是。」
「你怎麼想?」
「皇后畢竟是在宮中。」江予懷說:「能對皇后下手,謀害太子,我首先想的是宮中妃嬪,但這麼多年我一直沒有找到證據,前不久玉兒突然對我說,她覺得太子的病況和她差不多,我想害了皇后和岳母的是同一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