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敬文東拉西扯了幾句，就是不說來意，林如海心裡大概有數，只江敬文不說他也不說，笑眯眯的隨著他繞。
江敬文沒法子，心說彎彎繞上不是林如海這種讀書人的對手，只能直白說道：「懷兒連日在這裡，我想著不能光打擾你們一家，也該讓玉兒和懷兒去江家住上幾日。」
林如海瞄了他一眼：「這個……懷兒住在林家，主要還是要跟著我讀書，他現在科舉文章有了極大進益，想來他日後成就必定在我之上。」
林如海是探花出身，在他之上至少也得是個榜眼。
江敬文就有點兒想笑：「我跟你說，董太傅說過懷兒是狀元之才，你說他能不能中狀元？」
林如海篤定道：「我也覺得懷兒有狀元之才，但能否中狀元還是要看他臨場的發揮和皇上的評判。」他咳了一聲，謙虛道：「我當年也有狀元之才，還不只是點了個探花而已。」
只，是，點，了，個，探，花，而，已。
江敬文剛露出的笑意「啪」一下收了回去，氣的白了他一眼：「你！好！看！」
林如海現在都好看，年逾半百反而越發斯文儒雅，能生出林黛玉這樣的女兒，可想而知他當年驚才絕艷。
林如海忍著笑轉開話題：「行了行了，我正要遣人去請你，你既然來了倒省我這一趟的工夫。」
「什麼事？」
林如海讓了江敬文坐下，把手中的「護官符」給他看過，又說起薛蟠縱奴殺人的事情。
江敬文聽過之後微微皺眉：「你打算怎麼做？」
「這件事拖了還挺久。」林如海說：「應天府看在賈府和王家的臉面上一直沒有處理薛蟠，我聽說薛蟠打算就這麼帶著母親和妹妹進京，殺了人像玩兒似的。」
「進京？」江敬文沉吟道：「為何進京？」
「說是要送薛家女待選。」林如海笑了笑：「據說那薛蟠非常囂張，四處吹噓薛家女進京必定能被選中。」
「他殺了人還敢送薛家女來待選？」江敬文道：「這次皇上恩典，選的是公主郡主伴讀，進宮的姑娘可要查三代。」
兩個人對視一眼。
江敬文沉吟道：「再是什麼『四大家族』，薛家地位也就那樣，放著滿京城世家貴女不選，選一個金陵過來的商家女？」
他想了想：「也未必完全不可能，真正疼愛女兒的世家不會讓女兒去當伴讀，再是公主伴讀，進宮那也是低人一等，姑娘在府中眾星捧月的不樂，好端端的何必要進宮服侍別人？又沒想高攀皇上當妃嬪，指不定就等著選這樣的。」
自然，林家和寧家都沒打算去湊這個熱鬧。
林如海笑了笑：「你這話偏頗，雖然我不打算讓玉兒去，但入宮給公主郡主當伴讀，日後婚嫁也是個說辭，未必就沒有貴女願意去。」
這麼說來也有道理，江敬文道：「薛家女在京中貴女面前哪裡能排上號，他們這樣篤定，要麼就是那薛家特別信任賈府和王家，要麼就是那薛家有其它的想法，你怎麼看？」
林如海笑了笑。
「殺人償命。」他緩緩的說：「且不管那薛家要做什麼，這事情被我知道了，自然不能容許如此徇私枉法！」
「好。」江敬文笑道：「你一點兒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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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片刻：「但這可不太好辦，應天府現在空缺，朝中目前沒什麼人敢把四大家族得罪死了，懷兒和賈府那麼鬧，和把薛蟠斬立決還是不太一樣，這可是死仇。」
兩個人想了好一會兒想不出辦法，最後搖來了江予懷。
江予懷安靜的聽完，說道：「很簡單啊。」
江敬文和林如海都看著他。
江予懷咳了一聲，說道：「不就是殺人償命麼，讓他死了不就行了？現放著馮淵死不瞑目，就說他被馮淵鬼魂謀死，就算外人不信，還能有什麼法子？他自己殺人在先，怎麼著他們家還告去？至於被他們家強奪的甄姑娘，那薛蟠死了，薛家必定視她如同克星，讓人去把她買下來送回去便是。」
這事兒被他一說還真是挺簡單。
江敬文也咳了一聲：「你說讓他死了就讓他死了？」
江予懷嘆道：「鳳鳴現在不是在岳父手中？程麟在鳳鳴身邊放的人可不少，程麟把鳳鳴交給我們照顧，默認我們可以用鳳鳴身邊的人。」
真是好有道理。
但「鳳鳴在岳父手中」這話聽起來真有點兒怪怪的，林如海忍不住說：「我只是帶著鳳鳴讀書……」
江予懷笑道：「沒區別，您能讓鳳鳴讀書，程麟若是在這裡，您就算讓程麟自己去他都能答應，程麟這輩子就服真心對鳳鳴好的人。」
林如海道：「那孩子也是個性情中人。」
「他總覺得自己不知道哪一天就要為國捐軀。」江予懷嘆了口氣：「他唯一放不下鳳鳴，總想著要給鳳鳴把以後的路都鋪平，想著他若是不在了，還有真心實意的朋友能陪著鳳鳴走下去。」
一時間，幾個人都沒有說話。
好一會兒，林如海低聲說：「那是個好孩子，他一定能平安到老。」
江敬文嘆了口氣，把話題帶回來：「那薛蟠……」
「父親。」江予懷說：「薛蟠殺人之後，被馮淵鬼魂謀死，馮淵無辜被害，六月飛雪死不瞑目，鬼魂復仇，感天動地。」
林如海感嘆道：「懷兒，雖然你現在使用林家的書房，我總覺得我和你讀的不是同一種聖賢書。」
江予懷只當沒聽見這句話，自顧說道：「岳父，這事兒最好在金陵就完事，進京了天子腳下還有點兒不太好辦，趕緊遣人過去三下兩下給他弄死便是，我聽您這話，這人必定不是個消停人，三天兩頭要在外面鬧事，不愛待在家裡，這種人最好整，天理昭彰善惡有報，總不能只允許他視人命為兒戲，不允許別人同樣看不上他的命，有膽子殺人，就該想到有天道好輪迴的一天。」
說完話他不管兩爹的表情，也不怎麼搭理許久未見的親爹，行禮道：「既然無事，懷兒回去讀書了。」
他離開好一會兒，江敬文才道：「他現在在你面前倒也不裝。」
林如海笑道：「不是我親兒子麼？」
「你也不覺得他挺陰。」
「他是個好孩子。」林如海還是這句話：「我自己做不到，我還不讓孩子有手段？我能看出來他的心是正的，像我這樣不行，現在這世道，若是沒點兒手段，哪裡能護住家人。」
江敬文樂了：「你不是看人不准？」
林如海笑著看他：「但我也看準了你。」
江敬文呆了呆，想說什麼還是笑了起來：「這麼些年，可算聽你說我一句好話。」
林如海笑道：「把弟妹請過來，我讓廚房弄幾個好菜，咱兩家一同熱鬧熱鬧，晚飯我陪你好生喝上幾杯。」
江敬文頓時眉開眼笑，晚上被灌的暈頭轉向，完全忘了自己到林家是來做什麼的。
江予懷繼續安安生生的在林家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