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為什麼,聽見江予懷笑這麼一聲,賈雨村突然感覺背毛都炸了起來。
他畢竟也這麼大歲數,經歷過不少事情,當過官又被革職,也走過南闖過北,自認為算是見多識廣。
這一瞬間突然感覺到了危險。
但江予懷沒說話。
他只是身體往後靠了靠,整個人顯出一種很隨意的樣子,笑著看向賈雨村。
常言道「文無第一」,江予懷再是十二歲小三元及第,賈雨村也一貫認為自己才華橫溢,心想他畢竟是個孩子,難道自己這麼大人還被個孩子嚇著了?
賈雨村正色看向江予懷:「不知江公子有何見教?」
江予懷眼中笑意不變:「見教不敢當,我只是有個問題想問你。」
賈雨村本能的警惕起來:「江公子請講。」
江予懷笑道:「你不要緊張……那我可就問了,皇上為何起復舊員?」
賈雨村不假思索:「那自然是皇恩浩蕩,施恩於舊員,臣等必將努力,奮發報效。」
江予懷道:「很好,皇上起復舊員,總不能是個舊官就安排上,皇上總得挑選一番,你說皇上要的是什麼?」
賈雨村沒有說話。
他大概知道江予懷想說什麼了。
江予懷果然笑道:「皇上要的大概是能力、經驗、當官的正直,而不是趁著父親不在家,以師徒情誼脅迫女兒,莫怪我說話直白,賈先生口口聲聲稱自己是林姑娘的師長,所作所為倒挺像個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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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雨村怒道:「你……」
自甄士隱以來,直到林如海在揚州,對賈雨村都是客客氣氣,都覺得賈雨村必定大有一番成就,甚至不需要賈雨村開口,他們出於愛才,會主動幫助他。
賈雨村一直以來頗為恃才傲物,被這樣下面子還是第一次,面前還是個小輩,頓時氣的手都發抖。
「你就這麼跑來。」江予懷繼續說:「嘴一張就讓人幫忙,我看你覺得自己還挺厲害?你有什麼能耐?你上回是怎麼被革的職?」
他靠在椅背上,笑意淺淡,這麼問話看起來倒像是賈雨村的長輩,賈雨村心頭撞上一股怒火,冷笑道:「江公子小小年紀,說話倒是很不客氣。」
江予懷道:「我問你有什麼能耐,你就好好回答,你連我這關都過不了,你還想起復?你這進士是不是有黑幕?」
賈雨村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江予懷!我好歹也是你未婚妻的師長,比你虛長這麼多歲數,你再是侯府公子,好歹也是讀書人,你對前輩說話是不是得客氣點兒?」
江予懷掃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突然說道:「窮經皓首,終把酸儒熬成師長。」
賈雨村沉默的看著他。
江予懷繼續說:「金榜題名,卻將白髮誤了青春。」
他站起身:「老子是十二歲的小三元,你在我這裡充什麼前輩?咱們讀書人講究的就是一個學問,我再送你一個橫批。」
他笑道:「百無一用。」
上首的林黛玉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心說這人實在是有點兒太損。
賈雨村被他氣的發抖,說道:「好,好,好!看你的意思,你的學問是很好?既然你會對對子,老夫這裡有一個絕對,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耐!」
江予懷隨手做了個「請說」的手勢。
賈雨村緩下胸中鬱氣,儘量平緩心跳,張口說道:「四書五經,六部七品,八股文試盡天下英雄,何分南北!」
說完,他有些得意的看著江予懷。
這個上聯是他走南闖北時在一個酒樓中聽來的,當時難倒了一眾才子,想來能把這姓江的小子好生難上一難,看他還這麼囂張……
「一榜二名,三甲四策,五典筮算來人間壽夭,莫問東西。」
江予懷隨口道。
賈雨村愣住了。
江予懷問他:「對子我對上了,絕對呢?」
賈雨村張了張嘴,咬牙道:「東閣延賓,南闈較藝,西席傳經,北闕上書,四方志士登科第!」
江予懷想都沒想:「春闈試筆,夏炎溫書,秋榜標名,冬寒登殿,四季光陰鑄文章。」
賈雨村咬牙道:「小東西,雕蟲小技,竟然敢傲同濟!」
江予懷道:「老酸儒,蹉跎下第,終究難欺後世。」
他不等賈雨村再說,微笑道:「小東西雖然小,好歹還能說句『莫欺少年窮』,老傢伙看不上小東西,怎麼不回頭看看自己還有幾年入土?你現在這麼連滾帶爬的急著來威脅林姑娘,是不是知道自己沒幾年了?」
賈雨村臉色慘白,這下實在是受不住了,也不看他們,一甩手就往外走。
「站住。」江予懷在身後說:「我讓你走了嗎?」
賈雨村愕然,回頭看向他。
「你當林家是什麼地方?」江予懷笑道:「你說來就來,把主人教訓一頓,然後你說走就走?你會不會有點兒不太看得起我?」
賈雨村也這麼大歲數,從未見過江予懷這樣的,深吸一口氣:「你要怎麼樣?」
江予懷笑著打量了他片刻。
「我也不是不能幫你。」他說:「你大概知道,我是文安侯獨子江予懷,我父親就愛管點兒閒事,給你謀個差不多的官位,也不是做不到。」
賈雨村看著他。
「來。」江予懷說:「坐,我和你聊聊。」
賈雨村很想直接甩手就走,但也不知道為什麼,被江予懷這樣含笑看著,他遲疑著,雙腳不聽使喚一般,居然就真的慢慢走過去坐下了。
江予懷懶洋洋的笑道:「我聽說,你在金陵甄家也做過西席?」
賈雨村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你這麼想當官兒,為什麼不去求甄家?」江予懷笑著問。
賈雨村沒有說話。
江予懷微微挑眉。
賈雨村自己知道,他也不是沒有去求過甄家,甄家家主甄應嘉對他倒是挺客氣,聽了他的來意也沒有太過拒絕,但是明里暗裡透露出意思,需要金銀打點,賈雨村從來空手套白狼,哪裡願意拿出銀子,想來想去還是林如海禮賢下士,乾脆只盯著林家。
賈雨村還是沒有說話。
江予懷眼中笑意一直沒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