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麼多事,兩家人坐在飯桌前並沒有多提,他們只是談論一些家務事,江予懷看出林黛玉有心事,當面並沒有做聲,依然笑著陪長輩們吃過這頓飯,挽起衣袖給父母倒酒。
飯後小坐片刻,江予懷低聲問黛玉:「要不要陪你去散步?」
黛玉搖搖頭。
江予懷耐心問:「我們去讀書?」
黛玉還想搖頭,江予懷迅速補上一句:「你就當是陪我,這些天都沒有去書房,我想和你一同讀會兒書。」
黛玉猶豫片刻,想著他讀書,還是點了點頭。
在場四位長輩只當沒看見他們兩個的小動作,二人起身說要去讀書,四個人同時揮了揮手。
兩人往外走去,才走到門外,就聽江敬文笑道:「江家已經開始籌備婚禮事宜。」
林如海道:「是不是有點兒太早?」
賈敏笑道:「兩個孩子一天一天大了,你看著早,轉眼玉兒便及笄了。」
林如海咳了一聲:「現在十八歲出閣的也不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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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江予懷差點滑倒。
抬頭嫁女,低頭娶媳。江敬文也咳一聲:「你不怕你親兒子和你打起來?這會兒就不想著親兒子了?」
林如海一愣。
賈敏好笑道:「咱們兩家早有默契,只待玉兒及笄成親便是。」
江予懷心說還得是岳母。
賈敏和寧嘉言迫不及待,你一言我一語開始討論婚禮細節,衣裳穿戴、迎親事宜,再談下去自然談到孫輩,兩位母親臉上都是難以言喻的幸福。
江予懷也覺得很幸福。
黛玉心說這人就是不走,故意在這裡磨磨蹭蹭等著聽,裡面江敬文也笑著參與討論,林如海繃了片刻,忍不住也加入道:「孩子以後由我親自來開蒙。」
你剛才不是還說要讓玉兒十八歲出閣?江敬文瞄了他一眼:「懷兒和玉兒都能擔當此重任。」
林如海道:「懷兒以後必定公事繁忙,玉兒生育了孩子之後需得好好休養,以後孩子就交給我,你們放心便是。」
聽裡面你一言我一語的談著孩子,黛玉臉上一紅,匆匆往前走去,江予懷趕緊追過去,走在她身邊,也有些不好意思,笑道:「父親母親們在一塊兒真的很是融洽。」
黛玉沒有說話。
江予懷看了她一眼,她神色又有點兒怔忡,這一晚上她好幾次這樣,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剛才說了什麼?」她似乎突然反應過來,笑著問。
江予懷頓了頓,笑道:「我說四位長輩在一塊兒很是融洽,能一直這樣,我別無所求。」
黛玉嫣然:「是啊,這樣真的很好,父親和母親都非常幸福。」
她眼中溫柔流轉:「父親和母親這樣幸福,我亦別無所求。」
說著,她沒注意自己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在焦灼,江予懷心想。
她在著急什麼?
他沒有問,兩個人進了書房關上門,各自捧起書讀,半個時辰左右,江予懷放下手中書,起身給林黛玉倒水。
「你這一頁書已經很久沒有翻過。」他儘量把聲音壓至極低:「你有什麼心事?」
黛玉吃了一驚,抬頭觸到江予懷強忍著急切的目光,他手中還端著茶杯,又給她倒來一杯茶水。
他總是給她倒茶。
黛玉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才放下,輕聲說:「我……」
江予懷硬是能壓著不追問,他也不走,就站在林黛玉面前,安靜的等著她說。
林黛玉沉默著。
江予懷並不追問,陪著她沉默,片刻突然指一指她放在一旁的水杯:「你再喝一口。」
絳珠仙草的話在她腦中響起。
「當有人滿懷虔誠把你當成真正的仙草澆灌,我原本已經瀕臨凋謝,卻又慢慢開始生長起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輕聲說:「予懷,我這些日子一直都在想那兩隻大老鼠。」
江予懷安靜的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黛玉果然繼續說:「能有那兩隻患了疫病的老鼠,必定是有瘟疫爆發,鼠疫這樣的疫病一次就能滅一城。想來雖然離京中很遠,但哪裡的百姓都是百姓,也有父母,也有兒女,我為一隻貓兒都這樣傷心,想來那些疫病之中的父母兒女,他們該多麼悲痛?」
「若我只是不知愁的閨中女子,我不知道也就罷了。」
她眉眼中含有難言的急切:「我既然知道,我怎麼能當做不知道?我讀了那麼多書……」
「你還有藥?」
「我可以……」黛玉說:「我還可以得到藥物。」
這話聽起來確實匪夷所思,若是被一般人聽見,說不定就該有所算計或者對黛玉有所懷疑,江予懷的神色反而輕鬆不少。
他只擔心她不願意對他說,這樣他反而會急切擔心,就他的性格,非得把自己急死不可,她只要願意開口,他心就放了下去,什麼事情他都能和她一同解決。
「你想要送藥過去?」
「予懷。」黛玉低聲說:「我最好能夠親自去一趟,這藥不方便被別人知道,也……也不方便離開我太久。」
果子落下枝頭,不出三五日只怕會枯萎。
說著,她神色中有幾分遲疑。
她畢竟是個姑娘,哪裡有大家閨秀奔赴千里拋頭露面的事?父母已經興致勃勃的在商量婚事,幾年後她及笄就要成親,她不在家中備嫁,居然還要往外跑,哪裡有這樣的道理?夫家會怎麼想?
就算江家一貫對她好,她難道就能仗著他們的好,硬要做些不合規矩的事?
她看一眼江予懷,他的表情果然很是凝重。
她的手指不自覺繞起裙帶。
「需不需要你付出什麼代價?」卻聽江予懷沉思著說:「你在夢中得賜神藥,用神藥救了椒圖,你還能得到神藥去救治疫情,我一貫不太相信還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兒。」
代價麼?
黛玉心想,代價就是她把果實用完了,就不能夠回歸天界當仙子。
但仙子若是知道人間災禍只當笑話聽聽就過,滿心只顧著自己,這樣的仙子也沒什麼意思。
她腦中突然閃過一幅模模糊糊的畫面,她見著絳珠草——已經是絳珠仙子了,站在一位裝束華貴的仙女面前仗義執言,只說:「人間悲慘如此,難道我們看到了都不去管?」
那仙女皺眉道:「絳珠,仙子就是不該染任何凡塵。」
「既然如此。」絳珠仙子說:「你為何又非要我下界?我就算要還神瑛侍者甘露之惠,他下界享福,我帶著百桶甘露還他便是,把他澆灌的要多白白胖胖就有多白白胖胖,來生還能繼續當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