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幻完全沒想到林黛玉會回這麼一句,一時神神叨叨說話雲山霧罩不分明的「高人」樣子幾乎維持不下去,只盯著黛玉看,黛玉毫無閃避的和她對視。
好一會兒,警幻臉上神色依然平和:「你在凡間接觸了很多不該接觸的人,染了一身毛病,你年紀小不懂事,我不怪你,你是金陵十二釵之首,命數早定,你無法與天命抗衡,絳珠,你已經錯了一世,難道你還想一錯到底?」
她緩了口氣,目光突然溫柔:「絳珠,你應當撥亂反正,把你該做的事情做完,你便可重返天界,成為不老不死的仙子,你容貌如此卓絕,難道你甘願看著自己老去?在這太虛幻境,你將永遠年輕美貌,永遠幸福平靜。」
永遠年輕美貌,永遠幸福平靜。
長生不死對人來說是多大的誘惑,就連始皇帝這樣的人中龍鳳都不能抵擋,人類對「死亡」的恐懼與生俱來,「成仙」之後能得「長生」,一般人無法抗拒。
林黛玉只笑了笑。
「成仙不只是為了得長生。」她說:「至少我不是。」
幸福平靜麼?
她熬藥送給患了疫病的村民,看著他們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她躺在村子裡簡陋的床上,知道江予懷在外面守著。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幸福平靜。
「我原本只是一株普通的小仙草。」林黛玉說:「但是我有心,草木有本心,我身邊就是三生石,我大概沾染一些三生石的靈力,能看到世間的悽苦,我為他們傷痛,修煉成人形,就是為了下界給他們幫助。」
她慢慢開始想起來:「你攔著我,你說我的淚不該拋灑給蟲蟻一般的凡人,可在我眼裡,凡人從來就不是蟲蟻,他們和我一樣有心。」
「你憑什麼說凡人就是蟲蟻?」林黛玉看著警幻:「你修煉成仙子,就是為了高高在上?我不願意成為你這樣的人,我不稀罕什麼仙界,我現在就要回到凡間去,這次你最好不要再攔著我。」
她嘴角突然露出淺淺的笑意。
「我不是當年剛修煉成,無依無靠的絳珠了。」她輕聲說:「你會倒霉的。」
警幻仙子神色慢慢陰冷:「你不過就是想著那姓江的能給你想辦法,我是仙子,這裡是仙界,仙凡兩隔,他能有什麼辦法?絳珠,你不要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你喜歡下界,不過就是動了凡心,你就是想和那姓江的在一起,凡人只能動搖你的道心!」
「絳珠。」警幻苦口婆心的說:「男人都一樣,那姓江的小子現在對你好是因為看著你美貌,你在凡間,紅顏總有老去的一日,他必定會把目光投向其她比你更為美貌的姑娘,男子的愛戀是這世上最為沒有用的東西,我當年送你下界,就為了讓你看清楚這一點!你為何就不能老老實實呆在神瑛侍者身邊?」
警幻聲音越來越大:「絳珠,你居然如此辜負我一番苦心!」
隨著警幻仙子的話,黛玉腦中莫名其妙浮現了不少事。
從最初,絳珠草就一直和她們格格不入。
她生長於靈河畔,非常努力讓根系趨水,獨自安靜的長著,靈河滋養下,她慢慢有了神識。
絳珠草能生出紅寶石般耀目的仙果,她寧靜的草葉之中,搖曳一種不屬於離恨天的熱烈。
警幻把她這樣的熱烈引向賈寶玉。
那一世,她就敢丟棄北靜王戴過的手串,她就能寫下《五美吟》這樣豪放的詩句,她看似孤高自許,實際懷有非常高貴的靈魂,她能教導香菱寫詩,對史湘雲的挑釁不以為意,她內心深處實際嚮往著更廣闊的世界。
可她滿心熱烈被關鎖在四面高牆之中,被壓抑、被欺凌……最終她被磨滅一切情感,成為一名合格的仙子。
姑蘇林黛玉。
自幼喪弟、喪母、喪父。
被外祖母當成玩意兒,送給親愛的孫子。
那孫子得到她純潔而高貴的信任,卻又棄如敝履。
自從父親離世之後,她再也沒有真正快樂過一日,哪怕笑著,眉心總也浮現幾絲愁緒。
如花韶齡,孤單死在異鄉。
她突然顫抖起來。
「不會的。」她喃喃的說:「就連晴雯死時都喊了一夜的娘,我死時怎麼會喊寶玉?我死的時候,也會呼喚我的父母。」
「賈寶玉他不配。」
「我還什麼淚?」她喃喃的說:「我家仇未報,我是林家的女兒!你們對我使用了什麼陰謀法術?讓我不顧家仇,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林家有家產?但我也不管,滿心……滿心只想著要哭?」
她腦中浮現賈寶玉那張白白胖胖的臉,一瞬間只覺得想吐,忍住內心翻湧的厭惡,身體顫抖的看著警幻:「你要用我討好神瑛侍者,還是要用我討好女媧補天石?」
她突然靈光一閃:「人身養榮,林家的家產、我被靈河滋養千年而成的淚水……你用我半生修煉,甚至搭上林家,供給神瑛侍者半生無憂?」
警幻臉色陰沉:「你在胡說什麼?那都是你的命數!」
「我的命數?」林黛玉也冷笑起來:「我的命數?我且問你,我是靈河邊的仙草,草木根系趨水,我自有靈河滋養,我需要那神瑛侍者給我澆什麼水?分明是那神瑛侍者動了凡心要下界,你倒特意來問我?讓我去了結灌溉之情?這是我的什麼命數?我被騙下界也就罷了,你們……你們居然敢……」
她臉色蒼白:「我既然轉世,我有父母,父母生養之恩大於一切,比起來那一點甘露算得了什麼?竟需要我以『淚盡而亡』償還?你們用什麼蒙蔽了我!」
一瞬間,黛玉心如刀絞,五內俱焚。
「絳珠?」警幻只覺好笑:「你的靈氣被你隨意施捨給那些凡人,幾乎分發殆盡,你還想對我動手?」
黛玉自己能看見,識海之中,絳珠仙果所剩無幾。
但絳珠草依然挺立,草葉搖曳,似乎在說:「玉兒,揍她!」
這是林黛玉第一次動手。
她的靈氣確實不夠,完全不是警幻的對手,警幻甚至覺得她很可笑,袍袖一揮就把她壓在原地:「既然你如此執迷不悟。」
警幻冷冷的說:「我能改變你一次,就能改變你第二次。」
她朝著黛玉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