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只能說：「我們是上一世的舊緣……」
「什麼緣？」江予懷道：「我看你這態度，似乎你為我所用？你若是再不好好說，祭壇擺在這裡，我先殺了你祭天！」
道士差點兒沒哭出來。
他只能說：「您原本帶人來要片了我……但莫名奇妙的我和您立了契，後來我托您的福當上了島國國師，您……您於我有恩，而且我們之間的契約居然還在……」
「所以你要聽我的話，是不是？」
道士悲催的點頭。
「那我怎麼聽起來，你言語之中偏向那警幻仙子？」江予懷眸色陰沉：「你與我立了契，你居然還敢偏向？你居然還要我問這麼多句？」
道士茫然片刻，試探道：「我……我這就去找警幻，讓她把絳珠送回來？」
「她能這樣隨意把林姑娘仙魂帶走。」江予懷道：「現在不是她說送回來就送回來的事兒了。」
他緩緩問道：「我怎麼才能弄死她？」
道士意識到，他若是繼續岔開話題，江予懷現在真能弄死他。
死道友不死貧道，道士一咬牙，說道：「那您就得親身前往太虛幻境，您身份不俗，可以肉身前去。」
「好。」江予懷道：「我現在就去。」
「只是……」道士遲疑著說：「太虛幻境虛無縹緲，易進難出，警幻仙子為幻境之主，並不是很好對付，您就這麼去，只怕……」
江予懷微微皺起眉頭。
他身後，程麟三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程麟開口：「若是我隨著他去？」
道士看一眼程麟，忙說：「我不建議將軍前往，將軍雖命應將星，卻非轉世，無法肉身前往，只能魂體寄於江公子之身，若是……若是不能回來，就再也回不來了！」
聞言，江予懷看向程麟。
程麟表情毫無變化，甚至帶了點兒笑意。
「沒有問題。」他非常隨意的說。
「小麒麟。」江予懷看向他：「若是不能回來，大恩大德，我下輩子還。」
程麟道：「你這個時候又同我挺客氣，我要你還什麼？郡主不是我妹妹？就光你一個人擔心？」
說著，他眼中露出一絲張揚的殺意。
「能讓我程麟回不來的人，大概還沒有幾個。」
「我也去啊，我也去啊！」程鳳鳴急了，圍著程麟和江予懷打轉，幾乎就要哭了出來：「我答應了我師父師母，一定要護好師妹，現在她躺在那裡，難道我就光看著？我回去怎麼見我師父師母？」
他突然哭了起來：「師父教我背了很多書……師母記得我愛吃什麼，他們好疼我的……就這麼一個師妹我都護不好，我怎麼對得起他們……」
「你這個愛哭鬼。」江予懷嘆道：「你再哭也不能帶著你……」
道士突然小聲說：「王夫……小公子身有鳳命，若是他能前往，勝算要大上許多。」
「好。」程麟說：「鳳鳴也去。」
「程麟？」
「男兒不可知恩不望報。」程麟道：「鳳鳴的命確實重要，但林家待他如同親子，這個時候他若是退後，不是男兒所為，更不是程家人所為。」
「你瘋了？」江予懷怒道：「我不同意！」
他能帶著程鳳鳴來疫區是因為他心裡清楚林黛玉的藥確實有用，現在是要去一個未知之處，還虛無縹緲神神叨叨，怎麼能搭上程鳳鳴？
程麟深深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不同意？」
江予懷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卻聽程麟對程鳳鳴說：「他就怕你哭，抱著他哭。」
程鳳鳴當真「嗷」一聲就抱著江予懷哭上了：「我師妹還不醒，我怎麼辦啊！我沒臉回去見我師父師母，我還小鳳凰，我改名叫程小雞好了……我也沒臉見我父親……」
他嚎啕大哭。
江予懷面無表情，這會兒看起來是真的很想把程鳳鳴弄死祭天。
最後他不得不答應帶著程鳳鳴同行。
「他們兩個一個是將星，一個有鳳命，那我就沒有什麼用處了？」方正鴻想笑，眼眶一圈卻發紅。
「你用處最大。」江予懷眼中露出笑意：「正鴻，若是我們回不來，我的父母、林家二老，就拜託你了。」
「好。」方正鴻說：「若是你們回不來，你們的父母我必定當成親生父母奉養，總有再相見那日，我必不讓你們後悔與我結識一場。」
四人對視片刻，方正鴻道：「抱一個？」
程麟笑了：「都這麼大了抱什麼抱？你不必擔心，我真不信我若是不願意，哪裡能把我留下來。」
他話音剛落，他親弟弟張開雙臂就撲了過來，一手勾住程麟一手勾住方正鴻，還記得拉著江予懷：「我們還要結識好多好多年……我們大家，我師妹，還有我們以後的夫人和孩子們都要一直在一塊兒！」
方正鴻掙扎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能不能不要摟這麼緊……」
程麟大笑起來。
對這樣的程鳳鳴，江予懷原本多少非要露出幾分嫌棄，這會兒聽著他的話，眼中終於露出自林黛玉昏迷之後，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意。
「鳳鳴。」他輕聲說：「正鴻，小麒麟，我……非常感激。」
「傻樣。」
「誰要聽你說這種鬼話。」
「真感激你就別叫我小麒麟，這麼多年了你能不能喊聲程麟哥？」
……
「予懷，鳳鳴，程麟哥，把我師妹帶回來。」
「我等著你們回來。」
那廂，黛玉莫名其妙被帶回了太虛幻境。
她記得自己原本是在疫區的落腳點暫時休憩，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躺在一間裝飾精美的屋子裡，甚至還有淡淡香氣。
高床軟枕，錦被輕柔，和她在京中的住處也差不太多。
黛玉起身往外走去，只見四處飛花散綠，光耀非凡，華麗無比，完全不是艱苦的疫區可比。
她四處看過片刻，仿佛記得路徑，順著路行至二門內，目光抬時，只看見「薄命司」三字。
她站定看了片刻，回過頭。
身後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名仙子，見她看過來，含笑道：「絳珠妹子。」
林黛玉心想，她見過這個人。
這位仙子，要她斷情絕愛，下界了結灌溉之情。
「是你把我帶來的？」林黛玉先開了口：「你快把我送回去，凡間現在非常需要我。」
警幻仙子道：「絳珠，你何必要在那樣的地方拋卻你多年修煉？你看這裡多麼舒適？你這般金貴的仙子，在那樣的床上，怎麼能躺下去？」
黛玉道：「我若是要貪圖享樂，我留在京中就好，禮部尚書府不比你這兒差什麼，我既然能趕赴疫區，我便不怕吃苦。」
她盯著警幻仙子，聲音越來越冷漠：「何況我並不覺得有多麼苦，我為何不能躺在那樣的床上？」
疫區艱苦，但只要是她前往的地方，村民們都自發為她留出他們認為最好的地方，打掃的乾乾淨淨，床鋪褥子雖然簡陋，都是精心洗曬過，孩子們捧來果子，都在河中洗過，上面還帶著水珠，老人顫顫巍巍送來他們親自種的蔬菜，怕他們不收，放在門口就走。
果子很甜，蔬菜很香。
她莫名感覺自己住過一個很華麗的園子，她在裡面作詩，寫過：「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躺在簡陋的床上，被子上是新曬過太陽的氣息，她心裡說不出的踏實，只覺得寧可住在這裡，都好過睡在那園子裡精緻但冰涼的床鋪上。
夜裡她會和江予懷坐在一塊兒賞月，京中的月亮和疫區的月亮都一樣，月光澄白如練，不分軒輊照在每一個人身上。
程鳳鳴和方正鴻圍著程麟，聽他講戰場上的故事，偶爾也過上兩招請程麟指點，程麟眼中始終帶著笑意。
有哪裡苦。
程鳳鳴和方正鴻都是從小寵著的，到了疫區，兩個人挽起袖子就是干，什麼髒活累活從不逃避，他們兩個甚至去幫老農人耕田、收莊稼。
江予懷也是從小寵著的，陪著她熬藥、送藥，這段日子他絲毫沒有空閒翻書，他還挺高興，說滿身書香染成滿身藥香倒也斯文。
眼看著一個又一個人好起來，他們並不覺得苦，只覺得滿心歡喜。
「我現在就要回去。」黛玉直視著警幻仙子：「你憑什麼隨意把我帶過來？我縱使不能回歸天界也是我自己的事！」
警幻仙子冷漠的看著她：「絳珠，你已經被世間情愛蒙蔽了雙眼，你是太虛幻境非常重要的一名仙子，不是你說不回來就不回來的，你乃是金陵十二釵之首……」
「金陵十二釵？」黛玉皺眉道：「金陵十二釵關我姑蘇林黛玉什麼事？我蘇州什麼時候划進金陵了？」
不得不說這句話頗有幾分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