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麟深吸口氣,這會兒也顧不得許多,快步走進去時,見江予懷整個人都已經僵住了,上前一把拉起他:「你有沒有頭緒?」
江予懷茫然的看了程麟一眼。
這些日子熬藥都是他和黛玉二人親力親為,程麟等人從來沒有問過,他們並不知道黛玉能拿出神藥,一直都以為是林家的藥方有奇效。
江予懷慢慢搖了搖頭。
不是他不相信程麟,而是黛玉身上有神跡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懷璧其罪,「祥瑞」哪裡是什麼好事。
程麟道:「好,那先把郡主送回官邸,請大夫前來診治。」
他思量道:「會不會是感染了疫病?」
江予懷仿佛到現在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呆了呆突然撲過去看黛玉,她面容平和,完全不像是染了什麼病。
他呆了好一會兒,小聲問程麟:「她太累了,睡太沉了是不是啊?」
程麟打小認識江予懷,還是第一次見著他這個樣子,嘆口氣對外面說了幾句情況,程鳳鳴和方正鴻臉色都發綠。
他們連夜就把黛玉往官邸送,同時安元洲騎馬趕回去安排大夫,那廂楊大人一聽說林郡主昏迷不醒,頓時整個人都彈起來,立刻把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請了來。
一路上江予懷不肯離開林黛玉身邊,一直到了官邸,把黛玉送入房中安置,大夫們挨個過來看時,黛玉脈象平和,非常健康,檢不出任何病症。
有大夫婉轉提出,郡主這些日子四處奔波,有沒有可能是撞著了什麼,需不需要請人來「看看」。
病急亂投醫,楊大人就連跳大神的都請來好幾位,無奈毫無用處,林黛玉看著臉頰紅潤呼吸平穩,脈象沒有任何問題,大夫都說郡主非常健康,但人就是不醒。
比起來江予懷仿佛大病一場,他一直守在床邊,不吃不睡,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看,幾日下來整個人憔悴了一圈,眼中滿是血絲,臉色不正常的慘白。
這麼下去林黛玉沒醒江予懷先倒了,可誰拿他都沒辦法,程鳳鳴和方正鴻每天只急得打轉。
這麼幾日後,程麟終於忍無可忍,衝進屋把江予懷一把拽了起來:「你冷靜點兒!江予懷,若是這麼做能讓她醒過來,你就這麼熬死我都不管你!可你這樣起不了任何作用!別你倒了我們還要照顧你!」
江予懷仿佛沒聽明白,有些茫然的被程麟扣住,掙扎著又要往床邊去。
程麟緩了口氣:「我們想辦法,想辦法好不好?要不要連夜趕回京中求醫?還是什麼鬼神之事?需要拜哪座廟,求哪尊佛?」
江予懷只怔怔看著床上的黛玉。
程麟嘆道:「你再這樣,別怪我連你一道打暈,你能不能清醒點兒?我看你現在倒像是感染了疫病……」
他突然頓住了。
隨著他提起江予懷仿佛感染了疫病,昏迷數日的黛玉手掌突然垂下攤開,掌心赫然躺著一顆紅色的,晶瑩剔透的果實。
她哪怕是昏迷之中,還惦記著疫情。
江予懷盯著那顆果實看了好一會兒。
程麟快速掃過一眼,只當做沒有看見,江予懷卻有了動作。
他推開程麟,走過去拿起那顆小果實,珍惜藏進懷裡,非常小心的把黛玉的手臂放回被中蓋好,回頭看向程麟。
程麟說:「你出來吃一點東西。」
江予懷慢慢走出去。
他一出門,程鳳鳴等人都圍過來,也不敢多說,只看著他喝了半碗粥,吩咐楊大人拿來紙筆。
要的還是黃表紙,不要墨,要硃砂混上公雞血,按他的要求備好之後,他又吩咐楊大人在院中設了一個祭壇。
這是要上表拜天?也沒人敢問,只見江予懷一手草書揮灑於紙上,黃紙紅字,行雲流水字字縱橫,寫過之後他就坐在窗前,安靜的看著院中祭壇。
是夜,月朗星稀,江予懷不許任何人隨同,獨自走進院中,站在祭壇前面。
「她救了這麼多人。」好一會兒,江予懷才開口:「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不說圖回報,還有讓她昏迷不醒的道理?」
他慢慢點燃手中一疊黃表紙。
「她若是出事,她救了多少人,我便殺多少人。」
江予懷赤足散發,突然抓起祭壇上木劍直直舉向空中:「是你們逼我的,我倒要看看你們誰能背負起這殺孽!」
「有種就連老子一同弄死,老子死了以後。」他一字一句,聲聲泣血:「殺上九霄雲外,天帝面前也得給我一個交代!」
這真是沒想到,都只當他是拜天,卻原來他是要斗天?楊大人和安元洲等人驚的眼睛瞪溜圓。
程麟三人站在不遠處守著他,聽江予懷這麼說,他們倒並沒有太驚訝。
他們心裡都很清楚,若是林黛玉出事,江予懷真能做出來,他骨子裡的瘋勁兒平時都壓著,身邊父母朋友,他的心上人在,他一直都壓的很好,最多使點兒計謀陰人,說話陰陽怪氣些。
但林黛玉若是出事,這事兒可就大發了,真正瘋起來的江予懷,程麟都不願意和他正面對上。
沒有人上前勸他,程鳳鳴輕聲說:「哥哥,我覺得予懷沒有什麼問題,若是林師妹真出了事,我也覺得天帝該給我們一個交代。」
江予懷站在院中,木劍指著天。
他發上天的並不是表文,而是檄文,這些年的才華灌注進去,一篇檄文寫的洋洋灑灑,沒打之前能先氣死幾個。
隨著黃表紙被焚燒煙霧冉冉升起,江予懷嘴角甚至揚起了笑意。
「實在是慣的你們。」他說:「修橋補路無屍骸,殺人放火金腰帶。我不管是誰在裝神弄鬼,神也好仙也罷,今日林姑娘若是醒不過來,老子說到做到,少殺一個都算我功德不到位。」
院中突然平地起了一陣風。
江予懷黑髮被拂起,越發襯的他臉色蒼白,只有一雙眼瞳不正常的亮。
天邊有電光閃爍。
江予懷一動不動。
程鳳鳴和方正鴻下意識的想要衝過去,程麟一手一個把他們給拽住了,目光灼灼,只看著院中的江予懷。
驟然,他們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您可收點兒神通吧!」
所有人都看過去,只見一個跛足道人出現在門前,上下打量了江予懷片刻,驚恐道:「您這個年紀就已經這麼猛了麼?」
江予懷看過去,他面無表情,整個人顯得極為陰沉:「你是什麼人?」
那道士道:「您不要這樣的態度,我有些慌張,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江予懷想了想,抬眼見到院中一處小小亭閣,提著木劍就走了過去,道士跟著他過去,江予懷在桌邊坐下,看向道人。
道士沒敢坐,站在江予懷面前,斟酌片刻說道:「您剛才是開玩笑的吧?您不是……您不是一直心懷百姓,大愛無疆……」
江予懷笑了起來。
「我真的不是什麼好人。」他笑著說:「若是心懷百姓,大愛無疆者能被隨意欺凌,你猜我會怎麼做?」
道士不敢猜。
「你知道什麼?」
道士嘆了口氣,只能說出黛玉的身世,她本是絳珠仙子轉世,拿出的是絳珠草千年修煉結出的靈果,靈氣消滅之後,她將無法再回歸天界。
「眼看著絳珠靈果越來越少,警幻仙子擔心她真的萬劫不復,只是把她神魂找去勸說一番。」道士強調道:「並無惡意。」
「這個警幻仙子又是什麼人?」
道士說:「是太虛幻境之主,絳珠未臨凡之前歸於警幻仙子掌管範圍之內。」
江予懷指節在石桌上輕輕一敲。
「警幻仙子被您這一出驚著了,她並無惡意。」道士說:「知道我與您有舊,托我來勸您冷靜點兒。」
「我怎麼才能弄死她?」
道士愣了片刻:「您是什麼意思?警幻仙子並無惡意,她只是擔心絳珠真的無法歸於仙界……」
「我怎麼才能弄死她?」
道士大張著嘴驚呆了。
「用自身靈氣救人,就換來一個萬劫不復麼?」江予懷非常冷淡的笑起來:「林姑娘正全力投身於救治疫病,任是什麼仙子,有什麼資格把林姑娘仙魂請去這麼多日?耽誤了救人誰負責?因為這幾日傷了人命誰承擔?誰給她的狗膽?」
「你說我與你有舊。」江予懷又說:「我與你有什麼舊?我從未見過你。」
道士茫然。
「說清楚些。」江予懷手中木劍往亭中石桌上一拍:「否則,我讓你當公公都不必去淨身房。」
這人居然打小就這麼陰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