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和我一同來的兄弟。」安元洲說:「每個都沒有爹娘,時逢亂世,將軍說我們能做到的,只有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讓這世道不再這麼亂,我們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但我們可以盡力讓這樣的悲劇不再發生。」
男孩聽懂了,他沒有再哭。
「你叫什麼名字?」安元洲問。
男孩回答:「狗兒。」
「這是小名兒!」安元洲笑了起來:「不過也沒關係,將軍會給你取名字,我的名字就是將軍給取的。」
他顯然非常高興,揚起頭說道:「將軍說我姓氏很好,是平安的安,他叫我元洲,洲是天下陸地之意,將軍的意思就是『願天下都平安』。」
江予懷和林黛玉同時笑道:「這個名字極好。」
一直隨在黛玉身邊的雪雁脫口而出:「實在是感激將軍。」
安元洲有些不好意思,偷摸朝雪雁看過去,聽安元洲說話時,雪雁眼眶早已經紅了,見他看過來,完全下意識報以一笑。
安元洲的臉突然通紅。
江予懷和林黛玉都只當沒有注意到這兩個人的小動作。
狗兒怔了片刻,突然問道:「哥哥,你說的將軍,是不是駐守邊境的程小將軍?」
安元洲非常認真的點一點頭。
「我……我也想幫助人。」狗兒說:「我也想成為阿爹阿娘的驕傲,我聽說過,程小將軍特別厲害,我……將軍能不能收留我?」
他很是認真:「我會做很多事,我想再見到阿爹阿娘時,也能昂首挺胸,告訴他們我沒有給他們丟臉。」
安元洲問:「你會做什麼事?」
狗兒說道:「我會做很多,我自己能照顧自己,我還會做飯。」
「你先在這裡等著。」安元洲說:「我不能替將軍做主,一會兒將軍回來我把你引薦給他,你可得好好表現。」
狗兒連連點頭,忙說:「那我現在能幫什麼忙?」
「你去問問郡主。」安元洲說:「咱們都聽郡主的吩咐。」
狗兒便轉身跑向黛玉,他顯然還不太懂什麼是「郡主」,張嘴打了個磕巴:「郡……仙女娘娘,我能做什麼事?」
在孩子心裡,顯然「仙女娘娘」是對女子最為至高無上的稱呼。
黛玉柔聲說:「你剛才說你會做飯,你就去廚房看看有什麼可做的,自己當心些,不要燙著了。」
狗兒應了一聲,快步往廚房跑去,黛玉看著他的背影,嘆道:「讓這孩子做點兒事,也免得閒下來東想西想。」
江予懷道:「理應如此。」
他看著黛玉明顯有些疲憊,輕聲說:「忙了這麼久,大概該服藥的都喝過了,我陪你進去歇息會兒?」
黛玉搖了搖頭:「再等等,萬一又有需要藥的人過來,耽擱了就不太好。」
江予懷凝視著黛玉,他心裡其實一直放不下去,看著黛玉一次又一次取出神藥,總擔心會對她有什麼影響。
她的藥救了這麼多人,他能看出她高興,那些奄奄一息的人喝下湯藥好起來,她從未這樣高興過。
人命關天面前,他只能壓住內心波瀾,表面上什麼都不露,隨在她身旁細心照料,聽她安排,給她幫手,儘量讓她少費些心思。
又過了好一會兒沒有人來,江予懷再次提出陪著黛玉去休息會兒,雪雁也在一旁說:「姑娘去吧,婢子在外面守著,有人需要喝藥,婢子立刻去喊姑娘。」
黛玉這才往裡走去,江予懷陪在她身邊。
二人進屋,地方自然非常簡陋,床上鋪蓋只能說是乾淨,黛玉並不在意,她在床邊坐下,江予懷下意識走到桌邊倒上水端過來。
黛玉現在已經非常習慣江予懷這點子怪癖,她接過水喝了,江予懷把茶杯放回去,就在桌邊坐下。
黛玉顯然還在想著剛才那些事,這些日子以來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但見到再多,她依然每次都會為這般慘劇悲傷。
江予懷斟酌道:「你休息一會兒?」
黛玉知道江予懷擔心,笑道:「你不要在這裡,也去歇會兒,這些日子你累著了。」
江予懷搖了搖頭:「不算什麼。」
黛玉道:「在京中江世子都是說一不二,來了這裡,倒委屈你聽我的安排。」
「哪裡有什麼委屈,你也知道,從小他們就靠我,什麼都讓我管,我可真累。」江予懷笑道:「我的夢想就是跟在真正有才華的人身後,一點兒腦子不動,讓我幹什麼就幹什麼。」
黛玉忍不住笑道:「真是好樸實無華的夢想。」
兩個人說笑兩句,江予懷看黛玉眉眼間疲憊不減,柔聲說:「你躺下休息會兒,我就在外面。」
他起身想要出去,卻聽她輕輕喊了一聲:「予懷。」
他笑著看向她。
她抬頭看他,臉上突然有些紅,想說什麼又不太好意思。
因為她一個念頭,他陪著她奔赴萬里,照顧她無微不至。
他甚至心甘情願站在她身後。
他還在等著她說話。
該說什麼呢,她想說的他都懂。
最終她說:「我們回去之後,我每日都與你一同讀書。」
她非常認真:「我不出去玩兒,也不隨著母親去應酬,我每日都在書房。」
這一瞬間卻突然又很像當年的小姑娘,笑起來眉眼彎彎,一如他與她初見,那小姑娘緩步走來,突然破開天光,從此他心頭所有牽掛有了方向。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他知道他所有的付出,她都放在心上。
這不重要。
他知道她把他放在心上。
江予懷站在門邊,突然笑著說:「出發的時候,我對正鴻和鳳鳴說,書是我最好的朋友。」
黛玉嫣然道:「你就是要這麼說,誰都能看出來正鴻和鳳鳴對你有多重要。」
江予懷笑著不做聲。
他想說的不是這個。
他想說的是:書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最愛的人。
此生有你陪著我在書房讀書,我心愿滿足,別無所求。
再無所求。
「我先出去。」他笑著說:「你睡一會兒。」
黛玉應道:「好。」
江予懷出去之後,雪雁進來服侍黛玉躺下,雖然地方和家中完全不能比,黛玉還是沒有任何嫌棄的躺了下去,這些日子確實疲憊,她睡前還惦記著:「雪雁,你也休息一會兒。」
雪雁看黛玉睡熟了,自己便也在一旁靠了一會,醒來之後黛玉還在睡,她便輕手輕腳的走了出去,看看有什麼能幫上忙。
江予懷坐在門前,見雪雁出來也沒有多問,想著黛玉這些日子累了,必定要多睡會兒。
過了一會,出去的程麟他們都回來了,問起黛玉時說是在休息,他們的聲音都小了不少。
眼看著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新來的狗兒把菜都端了上來,正躲在一旁滿眼仰慕的看著程麟,程麟看了一眼天色,說道:「郡主還在睡麼?」
江予懷臉色有點兒不太對勁,突然快步往屋裡走去,推開門看著黛玉呼吸平穩的睡著,微微放下點兒心,想了想走近些,低聲喊道:「玉兒,該吃晚飯了。」
林黛玉依然安靜的躺著,一動不動。
江予懷只覺腦中嗡嗡作響,他走到床邊蹲下,這會兒也顧不得什麼,抬手輕輕推了推黛玉的肩,自己都沒注意聲音開始顫抖:「玉兒,該起床了,再睡你夜裡就睡不好了。」
黛玉閉著眼睛,安安靜靜。
這麼一瞬間,江予懷突然恍惚著想,他就知道玉兒拿出來的那些神藥必定還有什麼說法。
他又有些佩服自己,這個時候居然還能想這些。
這會兒雪雁快步走了進來,一看這樣子也嚇壞了,趕緊上去喊黛玉,半日黛玉毫無動靜,外面程麟等男子均緊張守著,聽裡面雪雁顫抖的聲音就知道不好,幾個人對視一眼,程麟提聲問:「怎麼了?」
雪雁哭道:「將軍,我們姑娘……我們姑娘喊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