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楊大人沒有和江予懷繼續說話的心思,上前一步說道:「郡主,此處疫病最重……」
他話還沒說完,房舍中衝出來一名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娃娃,披頭散髮目光呆滯,衝到楊大人面前,跪下哭喊:「大人來了!大人來了!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我死了都沒關係,把我孩子送出去吧,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楊大人下意識的想要伸手去扶她,又擔心這婦人已經染了疫病,一個遲疑間,黛玉已經走上前去。
楊大人神情驚恐:「郡主!」
黛玉蹲下身扶住那婦人:「大嫂,你且起來。」
那婦人眼神絕望的看著黛玉。
這些年來的大夫夠多了,沒有一次能夠徹底治癒疫病,他們已經不敢抱有希望。
「你住在哪裡?」黛玉柔聲問:「可否騰出地方,讓我煎藥?」
那婦人下意識的說:「小姐,您……您快出去吧!我只求您把我閨女帶出去,這地方……這地方哪裡都是疫病,不要把您給感染了,您救救我閨女……救救我閨女……」
「我便是為救人而來。」黛玉看向婦人手中的孩子,兩歲左右的娃娃,臉兒瘦得尖削,眼睛閉著,已經發不出來什麼哭音。
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疼惜。
楊大人驚恐的說:「郡主,這孩子想必已經感染了疫病……」
黛玉道:「予懷,你同我來煎藥。」
江予懷走到她身邊。
「程將軍。」黛玉又說:「煩你帶著人去檢查這裡還有多少村民,把他們帶過來服藥,若是不能走動的便端藥去給他們服下,再準備一些食物。」
她目光投向那形銷骨立的婦人,聲音中含著輕微的顫抖:「給她們吃東西。」
程麟應了一聲,就要帶著人出去。
楊大人原地轉了兩圈:「那我呢?」
程麟道:「你跟著我去,這裡的人不認識我,免得他們緊張。」
楊大人趕緊跟上他。
一切都快速而緊密的動起來,黛玉能得到神藥的事情不能透露,她和江予懷配了一些薄荷、甘草、板藍根等解毒藥物,加上黛玉從絳珠草那兒得來的仙果熬成藥湯,能走動的人前來喝下,已經不能動的,病入膏肓的,甚至有些身上已經潰爛……方正鴻和程鳳鳴沒有半點嫌棄,親自扶起他們,耐心的餵藥。
安元洲帶了兩個人盯著熬粥,程麟過來晃了兩圈,安元洲滿眼驚恐:「將軍,這是給病人喝的!」
程麟微笑道:「我知道,我是這麼不顧大局的人嗎?」
他轉過身,遺憾的嘆了口氣。
正有條不紊的忙著,那抱著孩子的婦人突然沖向正在分發藥物的黛玉,江予懷下意識上前一步,卻見那婦人撲通一聲跪在黛玉面前,哭喊道:「仙女娘娘,我閨女已經醒了!仙女娘娘,您的仙藥太有效了,仙藥太有效了!」
黛玉忙說:「大嫂,你快起來。」
楊大人不可置信的上前看時,婦人懷裡的女孩果然已經睜開了眼睛,眼珠還挺有神的轉著。
黛玉看著那孩子,眼中露出溫柔的笑意,說道:「楊大人,煩你將已經喝過湯藥的村民聚攏安置,不可亂走,以免再次感染。」
楊大人聲音都大了幾分:「我立刻去辦!」
接下來的日子,黛玉帶著江予懷等人前往各個被封閉起來的村莊,親自熬藥送藥。
絳珠草心甘情願把果實交給黛玉,沒有再提醒過她一句,能不能再上天成為仙子又有什麼關係?哪怕來生再入輪迴,她們今生也要遵從自己的本心。
林黛玉依然容易感慨,她會為了世間疾苦落淚,但仙子的淚為憐憫世人而落,這才是絳珠降臨凡塵真正的意義。
這日,她們趕赴的這個村子疫情非常嚴重,但村民們都知道皇上派了郡主來救命,每個人臉上都是對生的期盼。
村長早已安排好一間空房,黛玉照例與江予懷一同熬藥,能走動的自己來喝,程麟帶著人挨家挨戶尋無法走動的送藥。
正忙著,遠遠衝過來一個孩子,推著一架大板車。
「救救我阿爹阿娘!」那孩子哭喊著:「快救救我阿爹阿娘!」
喊完這兩句,他一頭栽倒在地。
林黛玉快步走過去看時,那孩子臉色蒼白,滿身塵土,已經是奄奄一息。
她又去看他推來的板車,上面躺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均已經面色發青,江予懷上前探了片刻,嘆口氣搖搖頭。
「這孩子特別孝順。」村長走過來,嘆著氣說:「當初他阿爹染了疫病,讓他離開家,他怎麼都不肯走,非要留在家中照顧他阿爹阿娘,可惜……」
疫病而死的人需得統一掩埋,留在他們身邊護衛的安元洲沒有說話,推著板車離開。
黛玉神情凝重,蹲下身毫不猶豫把孩子扶起來,江予懷端過來一碗藥,黛玉小心的扶著孩子,親自餵他把藥喝下去。
江予懷站在一旁,安靜的看著她。
和在京中時比起來,她的穿著打扮自然沒有那麼精緻,不施脂粉,長發隨意挽起,裙角也有了皺褶。
此刻她眉目低垂,專注的餵著那孩子喝藥,天光落下來,在她身周勾勒出一圈金邊。
或許天光並沒有這樣的效果,是在他眼中,她周身光芒萬丈。
他心想,這可怎麼辦。
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愛你,這可如何是好。
黛玉餵著孩子喝下湯藥,很快孩子好轉起來,睜大眼睛看了黛玉一會兒,突然問道:「您是來救我們的仙女娘娘麼?」
他沒等黛玉答話,一咕嚕爬起身,雙眼滿懷希望的看著黛玉:「仙女娘娘,我阿爹阿娘……我阿爹阿娘在哪裡?您一定也救了他們了,是不是?」
黛玉一怔。
這些日子以來她見過許多這樣的殘酷,絳珠仙果能夠救治疫病,始終無法起死回生。
她沒有說話。
那孩子半日沒有得到回應,怔怔看了黛玉好一會兒,突然大哭起來,哭著要往外跑去,村長一把都沒能拉住他,江予懷皺眉,正要追過去時,安元洲拖著他從外面走了進來。
那孩子哭喊著掙扎:「放開我!我要去找我阿爹阿娘!」
「疫病死去之人需得焚燒。」安元洲說:「你既然已經好轉,不可前去,以免再次感染。」
孩子大哭:「什麼焚燒!憑什麼燒了我阿爹阿娘?他們沒病!他們沒病!」
「你可以哭。」安元洲說:「但男子漢需要面對現實。」
「你懂什麼!」男孩哭道:「我阿爹阿娘……」
「我怎麼不懂,我也沒爹沒娘。」安元洲說:「我爹娘當著我的面被人殺了,我當時躲在床底下,看著他們的血流進來,我阿爹最後一個動作是對我輕輕擺了一擺手,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說『阿仔啊!你千萬不要出聲!』」
他眼中神色突然蒼涼:「我爹娘的血流到我手邊,還是溫熱的,慢慢涼下來,我就趴在血裡面……」
那孩子的哭泣變成了小聲抽泣,怔怔看著安元洲。
「現在我長大了。」安元洲說:「能幫助很多的人,我在這麼危險的地方,我一點兒都不怕,將軍說過,阿爹和阿娘會為我而驕傲。」
少年眼尾有幾分薄紅:「我要好好活著,這是阿爹阿娘最希望看到的,我什麼都不怕,將軍對我說,暫時的分離並不算什麼,總有一日我會與他們再相見,到時候我昂首挺胸,可以對他們講我都做過些什麼,不會有半點不好意思見他們。」
安元洲聲音不大,在場所有人卻都更為安靜。
雪雁站在黛玉身後,控制不住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