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注意力顯然不在這裡，隨口回答了一聲，還在想著父親剛才所說的話：「江伯父年輕的時候在家裡受那種委屈？如今一點兒也看不出來。」
江敬文給他們的印象就是有點兒不靠譜，但是很慈祥的父親。
都能看出來他極在意江予懷，並不因為江予懷很能讀書，就因為江予懷是他的兒子，他對江予懷看得很重，哪怕江予懷不愛讀書，江敬文依然會很愛他。
江敬文對他們也都很好，疼愛江予懷身邊每一個孩子，他本就總是笑著，年紀越大越發慈眉善目，仿佛從來都被照顧的很好。
方啟陽還想再說，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很快小廝的聲音響起：「少爺，部里來了人請您過去一趟！」
方啟陽皺眉道：「這個點？」
方正鴻聞聲已經站了起來，整一整衣服，滿身氣勢已經出來了，公事要緊，和父母告罪一聲，快步往外走去。
母親沈萱珠無奈道：「每次談起婚事都這樣，刑部怎麼有這麼忙？」
方啟陽道：「六部都忙，你是沒見著年邊兒的戶部，那直接就是要住在部里的，孩子忙點兒好，鴻兒說的也對，他年紀不算大，婚事慢慢給他看著吧。」
沈萱珠嘆道：「飯還沒吃完呢。」
「這個點還能來找鴻兒，必定不是小事。」方啟陽道：「給鴻兒在廚房燉點兒宵夜溫著，等他回來，再給他端過去。」
沈萱珠答應下來。
未料廚房的宵夜溫了一夜，方正鴻都沒有回來。
按律，監禁人犯自盡者，管獄官革職，禁卒杖一百。
獄中人犯自盡可不是小事，刑部上下都要受牽連，賈府的案子皇上默認刑部尚書帶著方正鴻辦，把刑部侍郎跳了過去，刑部侍郎正滿心不忿要抓方正鴻的錯處，平時見著方正鴻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明里暗裡只說方正鴻資歷尚淺，能辦這種大案，全靠家中關係、貴妃裙帶。
欽犯出事，繞不開刑部侍郎。
刑部大牢之中，獄卒和牢頭滿面羞慚的低著頭，方正鴻臉色鐵青。
賈母居然還留有一口氣，口口聲聲喊著賈敏的名字，只想見賈敏最後一面。
醫官戰戰兢兢的站在一旁，賈母顯然是救不活了，這麼大年紀，撞牆撞的也狠，如今只一口氣苟延殘喘。
賈府眾人哭聲震天。
「方大人。」獄卒哭道：「都是小人的錯，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牢頭道：「方大人，這事還是要趕緊報上去，欽犯的動靜咱們不敢瞞啊！」
方正鴻沒有說話，牢牢盯著面前命懸一線的賈母。
報上去，不能越級報給尚書，皇上並沒有明說這事不讓刑部侍郎參與，但刑部侍郎是太上皇的人，他們都有數。
也不能一次就把太上皇舊部都打完了，殺不光這麼多人，當了多年的官背後都是牽扯頗深，這一次能把四大家族一同拉下馬都是玩兒了點陰的，他們只能慢慢來。
方正鴻自進了刑部之後，刑部尚書確實對他挺好，但他畢竟年輕，資歷淺，當面喊方大人，背後說什麼的都有，方正鴻經常各家廚房泡著片片兒，不是他閒的慌，實在是他壓力太大，片菜的時候他自覺放鬆點兒。
獄卒和牢頭都看著他。
他們在等方正鴻發話。
賈府這事兒刑部侍郎基本上沒插手，現在出事了，自然也不關刑部侍郎的事，但刑部侍郎必定要生事，在方正鴻看來，出這樣的事就是他自己沒有管束好獄卒，難道讓刑部尚書給他擔起來？
「這事由我負責。」他最終說。
按照規矩，應當逐級上報，方正鴻稟報侍郎，侍郎與尚書權衡，天亮後上朝，當面奏報皇上。
方正鴻又看了一眼賈母。
「盡力救她。」他說。
走出刑部大牢，天色已經很晚，方正鴻在路邊站了片刻，決定回部里寫「稟帖」送去侍郎府和尚書府，這事兒瞞不住，欽犯自儘是大事，需得當面奏報皇上，他還打算寫一封奏章，把這件事擔下來。
他正要往刑部走，迎面疾馳而來不少人，方正鴻停下腳步。
刑部侍郎，來的可真及時。
他畢竟也當了這麼久的刑部侍郎，獄中自然不乏他的人，出事不可能瞞過他，只沒料到會這麼急著趕來，顯然是很擔心方正鴻和刑部尚書一同把這件事壓下去。
並不是沒有這種事，姓賈這幫人畢竟是已經被硃批勾決的欽犯，刑部尚書要罩著方正鴻，報一個「失足摔死」，買通前來查驗的太監，皇上未必能細究。
刑部侍郎下馬都沒有和方正鴻打個招呼，直接就入內看了一眼，出來對方正鴻冷笑道：「皇上看重你，讓你跟這麼大的案子，你就管成這樣？」
方正鴻沒有說話。
「本官必定如實稟報皇上。」刑部侍郎道：「年輕人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刑部大牢這些年都沒出過這種事，方正鴻，你在家好生做你的公子哥兒不樂？非要出來添點兒亂？想著出事了總有人能保你？就是因為你們這種人太多，正經科舉考上來的進士，真正有才能的反而等不到出頭之日！」
說著，他拂袖而去。
方正鴻在路邊站了片刻，策馬前往刑部尚書府，老尚書聽過這事之後，倒是沒什麼很大的反應。
「看你小子這樣兒。」老尚書還拍了拍方正鴻的肩：「事情確實不是小事，但也不至於給你嚇成這樣，遇事莫慌。」
「我不是怕。」方正鴻說：「我只是擔心連累了您。」
「這就連累了我？」老尚書道：「獄中欽犯自盡確實不是小事，但已經發生了能怎麼辦？獄卒看管不力，咱們治下不嚴，原本能蓋一蓋，侍郎是一定要和咱們過不去的，那也沒法子，是不是？」
「正鴻啊。」老尚書說：「你呢，太直，平時看著挺凶，實際上心裡軟的很，傻小子沒見過事，侍郎要稟報皇上，按律處置便是，咱們確實是錯了，對不對？」
方正鴻有些執拗：「是我錯了，不是您的錯。」
「你跟著我做事。」老尚書笑道：「我沒有提醒你，怎麼不是我的錯？行了，你回去睡吧，明日早朝我將這事兒回皇上便是，什麼大事。」
方正鴻還有些不安，老尚書笑著讓他回去，他離開尚書府，並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心裡說不出來的煩亂，腦中總想著侍郎那一番話。
專門給人添亂，全靠家裡背景。
還不能在街上亂逛，有宵禁。
他一時之間，只覺得很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