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季游年緩緩睜開眼,想看看老婆跑了沒。
轉頭掃視一圈,見楚徊站在不遠處的床邊,正滿目惆悵的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
「阿回……」他輕聲喚道。
楚徊轉過頭看他,給他倒了一杯水,扶他起身:「好些了嗎?來,喝點水……」
季游年借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口中的未散的血腥味讓他直皺眉。
蕭蕭不愧是隨了楚徊,真是個老實孩子,這一頭撞的可真結實……
「好多了。」
見他氣色好了一些,楚徊便繼續說了:
「小僧把蕭蕭放在籃子裡面了,六六在守著它,臥房已經打掃好了,死去的蠱蟲,小僧都安葬在了外面的桂花樹下。放心,小僧並沒有走太遠,幾步路的距離,安葬完便回來了……」
「阿回,你是不是有話要問我?」季游年直接發問。
正如大祭司了解他一樣,他也深知那老頭一定會想方設法挑撥離間,讓蠱蟲咬他一事是真,瞞不住的。
「是……」楚徊望著他,猶豫的摸向後頸:「所以小僧會無故暈倒,是因為中蠱了?」
「稱不上中蠱,只是被淺咬了一口,只有一個時辰的睡眠效果,沒有任何副作用,過兩天印記也會自己消掉……」
季游年頓了頓,低下頭悶聲道歉:「對不起,我只是見你受傷,想讓你好好休息,而且……我真的很喜歡你。」
楚徊呼吸一滯,雖然這已經是第二次聽見這句話,可他的內心依舊不平靜。
他握緊菩提珠串,沉下聲音跟他講道理:「阿年,這是不對的。」
「祭司阿公說,我想養你,要先問問你願不願留下給我養,你現在討厭我了,肯定不會讓我養了……」
楚徊深吸一口氣,耐心的解釋:「小僧沒有討厭你,只是小僧有手有腳,不需要旁人的養育。」
「你要離開嗎?」
季游年驀然抓住他的手,神色焦急的看著他,感覺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樣:「阿回,你不要離開好不好?或者,你帶我一起離開,我成年了,能走出這片林子的!」
楚徊對他動不動就牽手已經免疫了,沒察覺到什麼不對,還順勢用拿著菩提的手安撫他:
「還有些事情沒有查清楚,小僧暫時不會離開。」
「那就好!」季游年立刻朝他揚起笑容。
見到他的笑容,楚徊只覺有些苦澀。
畢竟他是個和尚,等他與塵緣做個了斷後,遲早都是要離開這裡的,而他和這個純粹的少年,註定只是生命中驚艷過彼此的過客罷了。
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季游年無奈輕笑:「阿回,今天外面下大雨,不能陪你看星星了。」
楚徊回過神,望著他虛弱的臉色,搖了搖頭:「那就不去了。」
這人也是,自己都什麼樣了,還要想著陪他看星星呢……
兩人靜靜的看了會兒雨景,「阿年,我想查一些關於自己身世的事情,你可以幫我嗎?」
「好啊,可以等我傷好一些嗎?而且你身上的傷也沒好全。」季游年點頭答應,卻有意拖延。
「當然,你先好好養傷。」
今日之事,就這樣過去了。
楚徊深知,自己是個外族人的事實始終不變,今日未成,可能還有明日、後日。
理智告訴他,他的動作應該越快越好,但看見少年虛弱的模樣,又想到他是因為自己才變成這樣的,楚徊便怎麼也硬不下心來。
殊不知,自己眉心處的額紋,會隨著自己的一次次心軟妥協,而慢慢變淡……
接下來的幾日,都是季游年和楚徊悠閒地二人世界。
楚徊開始跟著季游年一同起床,一同梳洗,一同做飯,楚徊也上了三樓,參與季游年的蟲子餵養工作。
季游年見他感興趣,會單拎出來幾個長的漂亮的蠱蟲給楚徊介紹,丑的就不拿出來嚇人了。
時不時地,季游年還會教他幾句苗語。
季游年不走尋常路,教人語言最先教的不是什麼打招呼的話,而是教了幾個罵人的話。
每次都是季游年先說一遍,再讓楚徊複述一遍,等到楚徊問他時,他再給他翻譯。
聽到翻譯後,楚徊總會嗔怪的瞪他一眼,然後無奈的叫他一聲:「阿年……」
季游年笑嘻嘻的回答:「我這不是怕別人罵你你聽不懂,還傻呵呵呵噠『阿彌陀佛』嘛!況且你學會了,還能罵回去!我說的有道理吧?」
「歪理!」
楚徊留下兩個字,便去做其他事了。
他穿不慣苗疆人的服飾,配上他的光頭總感覺有些奇怪,於是問季游年要最初他來的時候穿的僧袍。
「你說那件白色長袍?都破成那樣了穿不了了,我丟掉了。」季游年回答。
「……丟掉了?」
楚徊微微一愣,他記得他穿來的時候還能蔽體呢!
在楚徊質疑的目光下,季游年乖乖低頭認錯:「好吧,是我清洗的時候,不小心撕壞的。」
聞言,楚徊擰著的眉峰驀然舒展,忽然笑開:「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小僧又不會怪罪於你。」
季游年抬眸看他:「你是在笑話我?」
「咳咳,小僧沒有。」楚徊低下頭抿住唇角。
「你就是有!」
季游年驀然衝過去,笑著抓他的手,又伸手去撓他的癢:「阿回!你錯了沒?」
楚徊身上全是痒痒肉,被他這麼一碰就失了力氣,連忙求饒:「錯了錯了!不笑話你了!」
「哼,知道錯了就好!」
話雖如此,季游年還是將他的不適應看在了眼裡。
他用些草藥,跟隔壁的阿姐換了她新織的布,選了一個配上些吉祥圖案的白色布料,回到家後偷偷藏在蠱室,等到小和尚睡著後,才會偷偷上閣樓,在油燈下嘗試一針一線的縫製長袍。
手上被扎了不少針眼,這幾天沾水都有些細密的疼,但這裁縫的手藝也被他學的七七八八了,熬了幾夜,這精緻又帶有異域風情的僧袍終於被他趕製了出來。
當季游年滿臉笑容的將僧袍遞到楚徊面前時,楚徊只覺得心中的歡喜,被一種難以言說的酸澀蓋住,他愣愣的盯著季游年的手,沉默了好久。
終於,他第一次主動牽住了少年的手。
「疼嗎?」
季游年一把握緊:「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