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坐在花廳的主位上,面色凝重,眼下有明顯的青黑,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睡好覺了。
他擺了擺手,示意季游年坐下,開門見山地說:
「季將軍,孤今日來,是有要事相商。」
季游年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沫,飲了一口:
「殿下請講。」
太子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虎符,銅製的,上面刻著繁複的花紋,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
這是季游年當初交出去的兵權信物。
這劇情……有點眼熟。
季游年的目光在虎符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殿下這是何意?」
太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季將軍,孤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二皇子要反。」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青磚地面上。
「他買通了城外的駐軍,具體多少人孤還不清楚,但至少有五萬,最遲三天,就會兵臨城下。」
太子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趕時間,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躁:
「城中的禁衛軍只有不到兩萬,而且其中有一部分已經不可靠了,孤能信任的將領,只有你。」
季游年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太子幾乎要坐不住了。
「季將軍,孤知道之前孤的人來煩過你,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孤在這裡給你賠不是。」
太子站起來,朝季游年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可如今江山危在旦夕,城中除了禁衛軍,就只有你可領兵與之一戰,孤懇請你……看在先帝的份上,看在黎民百姓的份上,出兵平叛。」
季游年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太子,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殿下,臣已經很久不問軍務了,臣的那些兵,只怕已經不認得臣了。」
太子急道:「季將軍,你的兵是什麼樣的人,孤清楚,只要你一句話,他們就會站出來。」
季游年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幾不可見。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虎符,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放在了桌上,推回到太子面前。
「殿下,這虎符臣已經交出去了,就沒有再拿回來的道理。」
太子的臉色變了。
季游年看著他變臉的樣子,心裡差點沒繃住。
他垂下眼,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用杯沿擋住了自己快要彎上去的嘴角。
差不多了,再拿捏就過了。
雖然他不稀罕,但人家都主動送上來了,得了便宜還賣乖,也是不大好。
「不過……」
季游年放下茶盞,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殿下既然親自來了,臣若是不答應,就顯得臣太不識抬舉了。」
太子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臣的兵,臣會去調。」季游年站起身,朝太子拱了拱手,「殿下放心,只要有臣在,二皇子的人就進不了京城。」
太子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連聲說了三個「好」字,眼眶都有些泛紅了。
他走上前,握住季游年的手,用力地晃了晃:
「季將軍,孤就知道,你是忠臣,等事成之後,孤必定重重封賞。」
季游年垂著眼,面色淡淡地應了一聲。
事成之後?你想的那個事成,跟我想的那個事成,恐怕不是同一件事。
太子正抬手想遞出虎符,花廳的門口忽然探進來一個腦袋。
段楚徊歪著頭,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太子。
太子看到段楚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舒展了,露出一個敷衍的笑容:
「九弟也在啊。」
段楚徊咧嘴笑了,那笑容又傻又甜,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沒有回應太子,而是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一頭扎進季游年懷裡,將臉上的碎屑蹭了他一胸口。
「年年!這個糕好吃!你再給我拿一塊!」
他的聲音帶著天真的歡喜,像是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在跟大人撒嬌。
季游年被他一頭撞得退後了半步,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從方才面對太子時的淡漠疏離,變成了溫柔寵溺。
他伸手攬住段楚徊的腰,另一隻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手指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段楚徊的下唇上輕輕蹭了一下。
「糕點在廚房,你若喜歡,我讓人去取。」
他的聲音跟方才判若兩人,軟了幾個度,帶著一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溫柔。
段楚徊仰著臉看他,又伸出手,扯了扯季游年的袖子:「年年你陪我去嘛,廚房好遠,我找不到。」
季游年低頭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寵溺的弧度,然後抬起頭來,對太子說:
「殿下稍候,臣去去就回。」
太子站在花廳里,看著季游年摟著那個傻子皇子往外走,表情有些複雜。
「那這虎符……」
「年年~」段楚徊扯著他的袖子撒嬌。
「好好好。」季游年安撫的拍拍他的手,就抬腳往外面走了。
太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尷尬的擺了擺手:
「季將軍請便。」
他心裡的最後一絲疑慮,在這一刻徹底消散了。
一個沉迷於談情說愛的人,能有什麼野心?
季游年摟著段楚徊走出花廳,轉過迴廊,確認太子的視線已經被隔斷之後,他低下頭,在段楚徊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演得不錯。」
段楚徊從他懷裡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的傻氣褪得乾乾淨淨:
「季將軍也不差。」
季游年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本來就是真的,糕點是真要去拿,你不是想吃嗎?」
段楚徊拍開他的手:「誰想吃了,那是演給他看的。」
「那我讓人別拿了。」
「誒……拿都拿了。」
季游年看著他這副嘴硬的樣子,心裡又甜又暖,他伸手攬住段楚徊的腰,將他整個人拉進懷裡,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好,拿一大盤,把我寶貝餵的飽飽的。」
「……別總叫我寶貝,我不是小孩了。」
「好好好,不叫了。」
季游年笑著應了,然後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夫人。」
段楚徊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不疼,跟貓爪子拍了一下似的。
「怎麼,不滿意?那等你登上了皇位,也可以叫我皇后,我不介意的。」
「你這人……怎麼如此厚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