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固定在初鹿身上,她自是失魂落魄,一路不知道跑去了哪裡,等反應過來,耳邊是翻滾的海浪聲,卷著奶油色的浪花,眼前夕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聳動著橘紅,恍如夢幻泡影——
她竟然走到了初遇的地方。
過了好幾年,這片海依舊和曾經一樣,只是沒有了那晚翻湧的霓虹光輝。
現在的初鹿,雖然不說奪取金牌,也是相當不錯的選手了。
但那還不夠,走上這條路的孩子,沒有幾個想成為他人的陪襯,初鹿也一樣。
尤其身邊還有位天賦出眾的男單選手,對比之下更是慘烈。
過去種種和海浪一起在腦海翻滾,最終定格的仍舊只是初遇,就像她一股腦奔逃,最後還是來了這裡。
初鹿有些出神凝視著海岸線。
一廂情願的付出對於一無所知的接受者來說只會讓人變得沉重。
日暮西沉,她深呼一口氣,渾身依舊不暢快,「不能這樣……」
初鹿喃喃自語,「我不能讓他背負傷痛陪我滑冰。」
道理很簡單,但他們已經在一起四年了,割捨掉對方和割捨掉另一半沒什麼區別。
可初鹿一向是速戰速決的人,絕不拖泥帶水,她走回家,借用家裡的座機向月展那裡打電話,
等了幾個呼吸,電話被接通了。
「你好,請問是……?」
「山澤叔叔好。」
初鹿聲線非常平穩,甚至過於平靜,「是我,白,我找唯。」
「哦哦,他喝了藥,暫時睡著了。」
「那就請叔叔幫我轉告吧。」她輕聲道:「不要來陪我了,已經不是從前,我早就能獨當一面,再說了……」
初鹿垂下眼,「他待在我身邊,只會一次又一次提醒我天賦不足。」
山澤一哽,差點將電話甩掉——在他身邊,一隻小手正按著免提鍵,白髮散落額前,一言不發。
她聲音泛著冷:「如果是為了我而滑冰,那大可不必。」
山澤本來還老實巴交聽著,忽然給自己聽出幾分火氣,「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幾年前還是你找我家唯說要滑冰,俱樂部他給你安排,教練他給你找,幾年的情分,怎麼從你嘴裡就變成了大可不必?就算——就算對你來說有負擔,那也不能這麼說話,我跟你說——」
衣袖下方傳來拉扯,山澤的怒音戛然而止,他視線緩緩下移,月展低著頭完全看不到表情,他站立的那塊地板,暈開幾塊圓形陰影,珍珠大小,泛著暗沉的弧光。
山澤唇角微顫,「我會傳達的,但我們唯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電話另一端,初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低沉的嗚咽從指縫中泄出。
直到電話傳出幾聲急促的嘟音,她才敢放聲大哭。
「害,滑冰這事不好,咱們以後不提了……」山澤摸著月展的頭頂,「你燒還沒退,那比賽——」
「我要參加。」
山澤一頓,「你怎麼就那麼犟呢。」
……
理凰最終沒有選擇說,但很顯然,儘管過了腿受傷這關,燒還沒退,教練已經快要默認月展放棄這次比賽。
帶病上場的運動員不是沒有,但沒必要。
這也不是什麼奧運,本國青少年群體中最權威的一場比賽,在全世界只不過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場而已。
對於天賦高的孩子,保重身體養精蓄銳走到奧運才是正經事,一場比賽……今年不去明年也可以去,參加不了青年組以後參加成年組。
啊……這只是一件小事,月展卻儼然當成了最重要的退幕。
最後一段時間,理凰也沒有了訓練的心情,男單競爭沒有女單激烈,拿金牌有難度,前十穩定發揮沒問題。
他發覺第二天初鹿這狗比就來訓練了,該吃吃該喝喝,甚至該笑就笑,
理凰咋那麼看不慣呢。
最終還是沒在比賽前去找初鹿麻煩,算了,沒必要,各種駁雜的想法在心間划過,
理凰悵然若失,怎麼會有天才像流星一樣划過,咻地一下就沒了。
直到這時,理凰猛然想起月展和光還宣戰了。
一抹古怪落在心間,理凰猛然一驚,月展明明清楚自己的傷勢,為什麼要和光宣戰?
光是天才中的天才,年紀還小就到達了常人不能及的水平,而月展正在日暮西沉,
輸了顏面掃地,贏了理所應當。
大家都不知道他受傷了,
他今年接近十四,比光大了整整兩歲,
——「白對我說過最多的話就是這條路需要天賦,我覺得比起天賦,更需要一點奇蹟。」
理凰咀嚼著這句話,驀然瞳孔擴張,
女子花滑誰最有天賦?
眼下,光幾乎統治了青年組女單。
月展向光發起挑戰,實際上是對於天賦論發起了挑戰。
他,一個半殘廢的傢伙,如果能戰勝光,就說明天賦在花滑中並不是王道。
月展想告訴初鹿,奇蹟是存在的,不必因為天賦不夠強大而絕望。
支離破碎的腿也能在冰場起舞,
整個花滑界會有源源不斷的孩子衝出來敢教日月換新天,光不過如此。
理凰被這一設想震撼到了,心中激盪起無法自抑的質疑,
「不對,不對……這太大膽了……」理凰捂住臉,
不止是告訴初鹿,因為理凰也總是在說自己天賦不夠,
他們自卑,哭泣,在舞台上望著被丟下的自己而逐漸絕望。
「贏不了啊。」理凰漸漸弓起身體,為這個恐怖的猜測感到震撼,
心間的酸澀越來越盛大,在血管和骨髓中轟鳴,捂住臉的指縫流淌著透明鹹濕的水,喉嚨驟然迸發出一聲壓抑的哭喊,「我試過追上光,她的進步速度很恐怖,贏不了啊……唯……」
就算站上去了,你也——
根本贏不了。
四年前沒有拿到的金牌,如今只會越來越難。
天賦論之所以屹立不倒,那是確實存在的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