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許久。
放下手中的粥,替她解開鎖在手腕和腳踝上的鐵鏈。
她細弱的手腕早就在反反覆覆的磨傷中布滿了一圈又一圈新新舊舊的傷痕,腳踝也是,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全是深深的勒痕。
她有些不習慣地蜷起腿,光只這一個細微的動作,就差點失去了平衡。
她太虛弱了,都快忘記該怎麼使用肌肉了。
他不言不語地看著她,看著她如一隻被折斷翅膀的蝶,在地上艱難地撲騰著。他沒有幫她,只面無表情地等著她上前服侍,她許下了承諾,就要付出她承諾的代價。
她試了好幾次,才從地上站起來。
走到他身前,又跪下去,馴順地替他去解腰間的皮帶扣。
冰冷的鎢金皮帶扣硌著她的手,她的手上沒半點力氣,發著抖,試了好久,都沒能解開。
她就著馴順跪著的姿勢仰起臉,乞求地問他:「等、等我一晚,好不好?讓我先休息一晚,吃點東西恢復一下……明天,明天我一定好好服侍你。」
「又想玩什麼花樣。」他不為所動,冷冷注視著她。
她渾身一顫,虛弱地搖頭。
半晌,無力地說:「這是我欠珠珠的,欠、欠你的……如果,你現在就要……」
她怕極了,低下頭,顫抖著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
單薄的、傷痕累累的背脊露出來,她不再說一個字,但,他和她都知道——
他可以對她做任何事。
而她,不會反抗。
漫長的沉默。
令緘行看了她半晌,沒有碰她,轉身,走出了刑房。
厚重的鐵門重新合上,夏薇脫力般地鬆了口氣。
她來不及休息,幾乎是撲在了地上那碗香菇雞絲粥前,不顧雞絲粥的滾燙抖著手抓起,又狠狠砸向地面——地面上,鋪著細密厚重的地毯,雞絲粥翻了出來,細瓷碗卻沒砸碎。
夏薇又把那隻碗抓起來,砸在刑架邊緣。
嘩啦……
碎了。
她抓起一塊碎片,就狠狠朝自己的手腕動脈割去!
她不想活了,剛剛的那一套說辭、那些所作所為,都只不過是欺騙令緘行的幌子,她只是想要找個機會結束這漫長的折磨而已,她欠珠珠的,她會以命相償,去那個世界給珠珠賠罪。
溫熱的鮮血湧出來。
很快把她半邊身子都澆得濕透。
沒有想像中那麼疼,至少,比起他平日裡折磨她的那些疼痛來,好像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夏薇平靜地看著自己的血越涌越多,意識漸漸模糊。
她終於可以解脫了……
恍惚中,刑房的那扇鐵門好像又被人推開了,或許是錯覺,她看見令緘行沖了進來,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恐慌的神色。
「夏薇!」
他大聲喊她,「不准死!你敢死一個試試!」
滴滴滴滴滴滴滴——
有什麼警報一直在響,他手腕上那隻幽綠色的手錶急促地閃動著紅光。
令緘行三兩下撕開自己的襯衫下擺替她包紮,她的手腕被破碎的布條勒得很緊,就像要斷掉。
她難受地哼了一聲,聽見他氣急敗壞:「夏薇你要是敢出事,我叫你後悔為什麼來到這世上!」
她卻只想笑,笑自己臨死前幻覺的荒謬,那個男人,那樣的一個男人……
怎麼可能近乎急切地擔憂她?
令緘行手上的動作很快,很精準,如果不是他聲音里的氣急敗壞和替她包紮時細微的顫抖,幾乎就像個專業的、毫無瑕疵的外傷醫生。
他練散打,練搏擊。
早就習慣了處理各式各樣的外傷,不管是面對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只有她,例外。
就在幾分鐘前。
他幾乎就信了她的鬼話,想著或許真是妹妹的死激起了她的罪疚之心,她真的想好好贖罪了。他大發慈悲,給她時間好好休整,可,就在他離開刑房還沒幾步,他手腕上那隻特別定製的表,就瘋狂地響起了滴滴滴滴——的警報聲!
那隻表,連著她體內的晶片。
連著她的脈搏和心跳,也連著他的脈搏和心跳。
一旦檢測到她的生命體徵下降到某個臨界值,就會立即向他報警。
他想也沒想就大步沖回刑房。
看見的,卻是眼前這一幕——
她一手拿著碎瓷片,任由自己血流如注,臉上甚至還帶著笑。
他的臉色陰沉至極,用襯衫碎布把她的手腕纏得死緊,加壓到最大,甚至把自己的手也按了上去,卻怎麼也止不住那噴涌如注的鮮血。
那些血,仿佛無休無止。
不一會兒就染透了白色碎布,還有他的手。
令緘行掃了眼地上的出血量,按下自己腕錶上的一個通訊開關:「叫謝醫生和余醫生都來,夏薇割腕血止不住,快!」
掛斷通訊。
他把她的手腕按得更死,望著臉色慘白、因失血而陷入休克的她,一字字從牙縫裡傳出:「沒有死那麼便宜的事,夏薇,哪怕是地獄,我也會把你拖回來。」
————————
夏薇以為自己死了。
可,睜開眼睛,看到的地獄——
為什麼那麼像靜園?像……他的臥房?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冰涼的、如水般漫溢的黑絲綢大床。
她微微側過頭去,看見臥房另一角的那張玻璃茶几,上面依舊放著一隻薄金色的雪茄剪和一隻水晶菸灰缸,只是這一次,沒有雪茄和灰燼。
只有一團被反覆攤開又揉亂的紙,上面好像寫著什麼心率、血容量……
她沒理解是什麼意思。
她的腦子轉得很慢,沒力氣想太多了。
試著想要坐起來,可才稍微一動,手肘上就傳來一陣刺痛。她側頭一看,見上面扎著一根針管,連著吊瓶,裡面輸著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液體。
她……還沒死?
這個念頭模模糊糊地進入腦海,嚇得她就連心臟都要停跳。
難道,之前在刑房割脈的時候,看見令緘行衝進來不是幻覺?
還有他臉上那近乎惶恐的表情……
不,幻覺,那一定是幻覺!
他怎麼可能為她露出那樣的表情,一定是她瘋了才會覺得那個男人偶爾還會對她好。反倒是,半休克之際聽到的那個惡狠狠的聲音——
「沒有死那麼便宜的事……」
這,才是真的。
是他一貫對她的殘忍。
她一點點發起抖來,不敢想像假若他知道她醒了,又會怎麼懲罰和折磨?
她這次,一定把他狠狠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