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慢慢地選。
選了一條白色棉麻連衣裙，簡單，素淨，在腰身處微微收出一道纖細的弧度，又如風中的花瓣一樣輕盈散開，輕拂著她蒼白伶仃的腳踝。
小時候，她見過一個穿這種連衣裙的大姐姐，仙女似的。
她吵著母親給她買同樣的衣裙，可同樣的款穿在她身上，不一會兒就沾滿了亂七八糟的蛋糕、糖霜和花園裡的泥，還是像個小野猴子。
母親總是笑著對她說：「我們薇薇不適合裝小淑女，還是穿紅裙子最好看，像個驕傲的小公主。」
可，今天這樣的日子，不適合紅裙子。
就算她想穿，令緘行……大概一巴掌就能扇掉她半條命去。
況且，她也沒臉穿著漂亮的紅裙子見珠珠，而且紅裙子早就不適合她了。她早就不再像個驕傲的小公主，她所有的放縱和驕傲，早就被他殘忍無情地碾碎。
小時候，她是那麼嚮往能成為那種穿著好看白裙、又優雅又唯美的仙女姐姐。
但此時此刻，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只覺得諷刺。
不過，很乾淨。
把她身上那些他留下的傷，也遮得一乾二淨。
就好像，她還是那個夏家的小小姐，順順利利地長大成人，未曾受過一點傷害。
她想，如果見到珠珠，珠珠大約也會喜歡的。
不……
也許不喜歡。
她有什麼資格在珠珠面前維持著乾乾淨淨的模樣？
珠珠不是她親手殺害的，但珠珠的遇害，她並不覺得自己無辜。就算那個晚夏的一切都是命運惡意的巧合，但她也確實無意中成為了壓垮一切的雪花之一。
「珠珠……」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嘴裡卻喚著那個女孩的名字，「等我見到你，當面向你賠罪。」
聽說，每一隻蝴蝶都是一朵花的前世，會飛回去尋找自己的靈魂。
今天，她就要飛回去了。
她對鏡子中的自己笑了一下，別害怕，薇薇，只是一段歸途。
珠珠，還有爸爸、媽媽……
咚、咚、咚。
很輕、很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小姐，」是嚴管家的聲音，站在臥房門口恭恭敬敬，「先生的車已經到門口了。」
夏薇輕吸一口氣，提起裙擺走了出去。
靜園的夏，依舊綠意森森。
當她穿過斑駁的樹影來到那兩扇金屬雕花大門前時——
勞斯萊斯車后座上的令緘行，視線在她身上落了很久。
她很少穿得這樣美。
這種美，不是他強迫她穿的那些又薄又透的、幾乎什麼也遮不住的睡裙，也不是她去學校時穿的那些低調簡樸的、毫不花哨的常服，眼前的她，明顯是精心打扮過，就像夏日裡一朵盈盈綻放的花，安靜，優雅，讓人盯著她看的時候，仿佛就連心也靜了下來。
司機替夏薇拉開車后座門。
夏薇上車的時候，令緘行已經收回了視線，面無表情地直視著前方。
夏薇的呼吸有些發緊，在他身邊坐下，沒敢動，也沒敢說話。
就這樣一路無言。
車子橫跨大半個城區，來到雲城暝園。
已是黃昏。
夏薇下了車，在看到「雲城暝園」這塊熟悉的招牌時，鬆了口氣。
這裡，是整個雲城最好的公墓，也是她父母安息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天意，他的妹妹和她的父母都葬在同一片土地——
她年年來掃墓，每次都停留很久，了解這裡的一草一木。
或許，她的計劃會比想像中順利。
令緘行也下了車，如血的黃昏中，接過司機遞來的一大捧還沾著露水的白色梔子花，濃烈馥郁的香氣撲面而來，幾乎要把整個黃昏都淹沒。
他抱著那捧花，走進去。
夏薇連忙跟上。
兩人停在一塊小小的、這一看就是被精心打理過的墓碑前，珠珠之墓。
令緘行深深彎腰，放下那一大捧白色梔子花，低頭凝望著墓碑，一言不發。
夏薇看了他一眼，從他身後走上前，慢慢地，在那塊小小的黑色墓碑前跪下。
「珠珠……」
她輕聲開口，望著墓碑上那8歲女孩的黑白照。
照片中的女孩子，眉眼和令緘行有幾分相似，卻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秀氣得惹人心疼。
「我沒資格這樣叫你，」夏薇低聲說，「我欠了你那麼多，就算下地獄也還不清……」
她的聲音散在風裡。
一旁的令緘行，低眸看了她一眼。
夏薇的聲音還是很低，「我聽你哥哥講過一些你的事……知道你門門功課全A，能把圓周率背到100多位，還那麼善良，那么小就知道扶老奶奶過馬路……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活下來的那個是你。
「是我小時候不懂事，不配，脾氣那麼壞，才犯了那麼嚴重的錯……」
淚水，從她的臉頰上流下來。
她好後悔，如果在8歲那年的那個晚夏，她沒有發脾氣扯斷那條珍珠項鍊，沒有遇見令緘行……是不是後來所有噩夢般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她張了張嘴，哽住了。
許久，才說，「如果我能和你換就好了，如果我把我的人生……我家還沒破產的千金小姐的人生換給你，如果能換就好了……珠珠，你才配得上那樣的人生……
「至於我，如果那一晚死掉的是我……」
「閉嘴。」突兀的、冷冰冰的兩個字，打斷了她。
夏薇身子一顫，淚痕未乾地抬起頭，看見令緘行如冰雪雕刻的、在黃昏如血般淒艷的光線下更顯冷酷的側臉，他沒有看她，只注視著珠珠的墓碑，就仿佛剛剛粗暴截斷她話頭的人不是他。
她不敢再說什麼了，低下頭，只流淚。
他跨前一步，也在珠珠的墓碑前半跪下來，伸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抽出幾朵梔子花，十分熟稔又靈巧地編織起來，不一會兒，就變成了一隻美麗的花環。
「小時候家裡窮。」
他十分突兀地開了口，編織花環的動作沒有停，「珠珠她戴不起你當垃圾一樣扔掉的那種南洋珍珠項鍊，也戴不起班上其他小朋友戴的那些亮晶晶的人造寶石和珍珠，兒童節拍照的時候，明明個子那麼矮的她卻被排到了最後一排，照片洗出來，只剩半個臉……哭著回來。
「我撿廢品，攢了大半個月的錢給她買了一串水晶珠子，她第一次沖我發了火。
「你知道她說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