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薇薇……」
令緘行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顫抖。
他掃一眼她的身上。那條白裙早就被撕得不成樣子，看不出原本的形狀，她大片大片的皮膚暴露在月光下，上面也全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跡，還有好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她的身子總是這樣，只要稍微粗暴點，就會留下許多的傷。
令緘行的手都有些抖，想替她攏上那碎得不成樣子的白裙，可試了幾次，卻實在不知該怎麼用那些碎布條遮住她。她甚至還在不停地流血……
「他們把你怎麼樣了，有沒有……」
令緘行沒有問下去了，手停在她腿上最嚴重的那處傷口，卻沒有把她分開做進一步的檢查。
夏薇只覺得有些可笑，明明，平日在靜園裡，無論她怎麼哭喊哀求，他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她的眼睛，還是被血糊得厲害，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他一個大致的輪廓。
他的身上好像沒有穿之前的那件黑西裝，大約是追蹤著那條小路跑著來的，襯衫的扣子開了幾顆，潔白的絲綿上不知從哪蹭的全是灰和泥，狼狽得不像話。
他的肩膀……
出血了？
她不太確定，不知道是自己眼睛裡的血太多還是他的肩膀上真的有血，好像那裡綁著一個繃帶，可那個繃帶已經被血浸透。
大約是幻覺吧。
她有些模糊地想，誰能傷得了他？
如果，是幻覺……就好了。
她不想被他救，又回到那個永無天日的囚籠中去，她只想去見珠珠。
「先生……」
一聲更模糊的聲音。
街巷口，周司機直到這時才氣喘吁吁地趕來，他跑得慢，雖然也早就脫掉了礙事的西裝，襯衫前襟和後背還浸出一圈濕透了的汗漬，可，還是晚了好幾分鐘。
周司機一眼就看到了月光下夏薇的慘狀。
他臉色一變，下意識想要上前，夏小姐需要急救！
「滾！」
一聲暴喝毫無預兆地響起，令緘行沒有回頭，渾身散發的殺意讓人不寒而慄。
周司機渾身都抖了三抖，停住腳步不敢動了，忽然腦子裡靈光乍現，又趕緊把頭深深低下去，不再看夏薇一眼，背過身退到了巷子口待命。
令緘行粗魯地扯開自己肩膀上的繃帶。
肩膀上的槍傷在剛剛的奔跑中又裂開了，血肉粘連著繃帶，被他一扯，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傷口被撕開的聲音，鮮血又順著他精悍的肌肉往下流淌。
他沒管，脫下身上那件沾血的白襯衫，緊緊裹在夏薇身上。
熟悉的、帶著他體溫和血腥味的雪松香籠罩了她。
夏薇原本已經很模糊的意識漸漸回籠，忽然，一個念頭闖進她的腦海——
這，不是她瀕死前的幻覺。
他真的找到她了！
她的臉色一下子煞白，虛弱地掙紮起來，「不要，不要……令緘行你這個瘋子，你放開我，讓我死在這裡……你為什麼不讓我死……」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
令緘行把她抱得更緊，他的血，一滴滴落到她身上。
「你來這裡，是為了尋死？」
和他想的不一樣，他以為，僅僅又是一次逃跑而已。
可她，竟然想永遠離開他……
夏薇的淚水流得更多，混合著血水，落到他抱緊她的手臂上。
她的聲音很低弱，斷斷續續的，「是、是你自己說的……你說直接就死太便宜我了，那，你妹妹怎麼死，我、我就怎麼……死，這樣，是不是就、兩清了……」
她不再看他，又抬頭看向夜空中那輪薄薄的弦月。
只要兩清了，她就能，解脫了。
令緘行深深地看著她，雙臂如鐵把她抱得死緊，就像要把她勒斷，勒進自己的身體裡。
這樣的力道，如果是平時她早就哭喊掙紮起來，可此時此刻，她卻連一點抗拒的意思都沒有。就好像越痛，傷得越嚴重，她就越能問心無愧地去見他妹妹……
「我……」
許久，他的聲音從幽深黑暗中響起，「赦免你。」
很低，很慢，很清晰。
似乎還帶著一絲無人能察覺的顫抖。
夏薇又疑心自己出幻覺了，她甚至不太能理解「赦免」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慢慢地、她吃力地看向他。
「我赦免你。」他又重複了一遍，語調忽然轉為陰鷙，「夏薇，你不准再尋死覓活的，更不准在發生現在這樣的事，如果你執意要死……我保證，沈星河和他那幫混混都會為你陪葬。」
夏薇的身子劇烈地顫了一下。
不是幻覺。
讓沈星河他們為她陪葬……
這就是令緘行會說出來的話。
她知道沈星河的身份很高，令緘行未必真動得了他，但強子他們……
捏死他們，對令緘行來說只不過是捏死幾隻螞蟻。
「你、卑鄙。」她虛弱至極。
他冷笑起來，「不准死，不准再故意傷害自己，聽見了嗎？」
她久久地不說話。
「我赦免你，」他第三次重複，「從此，你不必再為我妹妹贖罪，活下去。」
她忽然笑了起來，很輕的，似乎覺得很荒謬的笑。
「那，」她說，「你會放我走嗎？」
漫長的沉默。
她感到他原本就緊緊抱住他的手臂又開始收緊。
她要喘不上氣了，咳嗽了幾聲，他才察覺到什麼似的鬆了松。
「你、會放我走嗎。」她看著他，又問。
「先治好傷。」他的聲音從齒縫裡迸出，把她抱起來，一步步走出髒污的街巷。
兩人的血，混在一起，一路蜿蜒滴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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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薇被他抱著，隔著身上裹著的那件滿是血污的白襯衫，身子軟綿綿地貼在他赤裸的胸膛。
他的肌肉依然硬得像石頭，灼熱的體溫燙著她，身上的血腥味比她還濃。
不對勁……
他好像，在發燒。
夏薇疑心又是自己的幻覺，或許是她自己失血過多，渾身發冷，才會覺得他的體溫高得嚇人。可，他這次，是用兩隻手抱著她，平時，他只要一隻手就能穩穩把她抱緊。
她抬了抬頭，看見他的左肩還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