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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偷看

2026-08-11 08:35:03 作者: 辛西婭158

  冬雪如絮,簌簌落了大半天,將崇文院後院的磚瓦都裹上了一層瑩白。院角的臘梅頂著雪粒,暗香疏影,在寒風中微微搖曳。

  小宮男鵑兒正彎著身子,握著竹掃帚一下一下清掃廊下的積雪。雪沫子被風卷著撲在臉上,涼得他縮了縮脖子,心裡暗自嘀咕,這鬼天氣。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鵑兒下意識抬頭望去,只見漫天飛雪中,一道玄色的身影緩緩踏雪而來。

  那衣料是上好的雲錦,繡著暗金花紋,來人頭戴紫金暖帽,帽檐下眉眼深邃,神色淡然,正是當今陛下。

  鵑兒手中的掃帚「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連忙跪倒在地,顫聲道:「虜庳參見陛下!」

  陛下的腳步未停,走到他面前時才緩緩駐足,「起來吧。你們趙大人呢?」

  鵑兒顫巍巍地爬起來,頭也不敢抬,結結巴巴地回道:「回、回陛下,趙大人……趙大人方才去前頭文華閣送一批新整理好的古籍目錄了,此刻還未回來。」

  蕭華聞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小宮男雖地位卑微,卻也有幾分機靈,連忙躬身,帶著幾分討好道:「天寒地凍的,陛下萬金之軀,豈可在此久候?趙大人的屋子就在那邊,陛下不如移駕屋內,稍坐片刻?」

  蕭華淡淡道:「帶路。」

  「是!是!陛下請隨虜庳來!」 小宮男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地在前頭引路。

  

  他心裡樂開了花,能伺候陛下,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更何況,陛下居然不帶任何隨從,單獨來這崇文院見趙大人!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那些私下裡議論趙大人失了聖寵、坐了冷板凳的人,要是看到今天這一幕,怕不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下巴都得驚掉!

  蕭華邁步走進屋內,裡面果然暖和許多,角落生著一個不大的炭盆。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書架,臨窗一張短榻,牆上掛著幾幅字畫,也都是些尋常筆墨。桌上堆著些卷宗冊簿,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顯是主人素日嚴謹。

  小宮男想要去沏茶,蕭華卻揮了揮手:「不必忙了,你且退下,在門外候著,若趙延玉回來,讓她直接進來便是。」

  「是,虜庳遵旨……」 他不敢多言,連忙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蕭華負手而立,緩緩踱步,打量著這間屋子。目光倏忽落在了書桌一角。

  那裡壓著一疊稿紙,用一塊青田石鎮著,紙頁邊緣微微有些捲起,顯然是時常被翻閱。

  這書房平日裡除了趙延玉,下人誰也不敢隨意進來,更別說動她桌上的東西。可皇帝卻如入無人之境,腳步未停便走到書桌前,隨手拿起了那疊稿紙。

  她低頭一瞥,只見首頁上寫著三個字——《紅樓夢》。

  紅樓夢?這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是趙延玉寫的新話本麼?

  好奇心起,她便順勢翻開了第一頁……

  蕭華的目光落在「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這第一回的標題上,眉梢幾不可查地揚了揚。

  甄士隱?賈雨村?這名字起得有點意思。「假語存」?「真事隱」?她心中微哂,這趙延玉,寫個閒書也這般故弄玄虛,弄些諧音藏頭的把戲。

  然則「夢幻」、「通靈」云云,又透著一股子不同於市井俗本的玄虛氣息,倒勾起了她兩分好奇。

  她耐著性子讀下去。女媧鍊石補天,那無材補天的頑石,被一僧一道攜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不知這安身樂業後,紅塵俗世中,又是何等光景?

  再往下,甄士隱的遭遇令人唏噓。蕭華不忍卒讀,緩緩將稿紙放下,背靠向椅背,輕輕吁出一口氣。

  那裡面的《好了歌》與註解,「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這些文字,無一不打動人心,反覆咀嚼,越覺意味深長。

  及至「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通過冷子興之口,將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的寧榮二府赫赫揚揚又「內囊卻也盡上來了」的景況娓娓道來。

  蕭華已然徹底沉浸其中。她背脊微微離開了椅背,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就著不甚明亮的光線,幾乎要將眼睛貼到紙上去。

  讀到冷子興點評賈府子第「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她更是想起了朝中某些勛貴世家的不堪。


  某位先祖以軍功封侯、如今襲了三代的侯府,老侯姥尚在時還能勉強維持體面,自去歲老侯姥薨逝,府中幾個不成器的女兒為了爵位和家產鬧得不可開交,官司都打到了御前,醜態百出,哪裡還有半點「詩禮簪纓之族」的氣象?不過是靠著祖上餘蔭,硬撐著個空架子罷了。

  這書里的賈家,想來也不外乎如是。

  皇帝讀到寶玉在別人口中出場,見她銜玉而生,天生頑劣,竟說出「男兒是水做的骨肉,女子是泥做的骨肉」這等驚世駭俗之語,當即斷定此人身份不凡,必是本書主角。尋常話本多擇品行端方之人為主角,趙延玉偏選這麼個痴兒,就不怕惹人笑話?

  及至讀到黛玉出場,蕭華的態度便不同了。

  黛玉進府,步步留心,時時在意,那敏感多思、孤高清冷的少男形象躍然紙上。

  蕭華的目光不自覺柔和了幾分,暗自嘆道,這般聰慧靈秀的人物,偏生身世飄零,實在可憐。

  寶黛初會,寶玉摔玉,黛玉垂淚,那份藏在初見歡喜里的悲劇宿命感已悄然浮現,皇帝心中竟也生出一絲莫名的悵惘與憐惜。

  看到第五回「賈寶玉神遊太虛境 警幻仙曲演紅樓夢」,蕭華心裡那點「這丫頭文筆真不錯」的欣賞,徹底變成了「好傢夥,這是要成精啊」的震驚。

  寶玉跟著警幻仙子進了「太虛幻境」,看到那些「薄命司」、「痴情司」的牌子,蕭華就覺得有點不對勁。這地方,聽著就不像什麼好去處,跟她平時看那些神仙賜福、天官賀壽的戲本子完全兩碼事。果然,翻開那「金陵十二釵」的冊子,一個個判詞寫得跟訃告似的,淒悽慘慘戚戚。

  最後那支《收尾·飛鳥各投林》的曲子,「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蕭華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捏著稿紙的手都有些發僵。

  這哪裡是在寫一個家族的衰敗?這分明是在預言一種宿命,一種所有繁華、權勢、富貴、情愛最終都逃不過的,歸於虛空寂滅的宿命!

  她坐擁萬里江山,手握生殺大權,看似至高無上,可夜深人靜時,何嘗沒有過「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後便是「盛極而衰」的隱憂?

  看到「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這幾個字,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百年之後,這偌大帝國可能面臨的紛爭、離亂,以及最終一切都將塵歸塵、土歸土的景象。

  趙延玉小小年紀,如何能把這人心、世道、命運都看得透透的?

  她想起趙延玉自中狀元以來的種種際遇,青雲直上,旋即因師獲罪,貶謫冷宮,又尚主,其間起落,對一少女而言,稱一句「夢幻」倒也不為過。但絕不足以把她磨鍊至此吧?

  只能說,趙延玉是個天生妖女了!

  這個妖女自然是褒義詞,多智近妖啊。

  蕭華正沉浸其中,渾然忘卻身外寒暑。直到「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只見趙延玉走了進來。她一身藏青色官袍,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粒,髮絲微濕,顯然是一路頂著風雪趕回來的。

  「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陛下恕罪……」緊接著,趙延玉便瞧見坐在椅上的皇帝,手中正捧著自己那疊《紅樓夢》稿紙。

  陛下自然不會偷她的稿子,只是這種剛寫完,還沒讓任何人看過的私稿,猝不及防被皇帝看了,倒讓人生出幾分少男懷春被撞破的羞澀。

  她躬身行了一禮,語氣頗有幾分乖巧,「陛下怎的來了,也不帶個隨從?雪天路滑,陛下一路定是辛苦了。」

  蕭華微微一笑:「朕不過是想來看看你的近況。怕興師動眾太過張揚,索性便自己來了。」

  她說著,揚了揚手裡的稿紙,「你這新寫的話本《紅樓夢》,朕已然看過了。」

  「陛下覺得……如何?」趙延玉聞言,神色有些期待。

  蕭華卻忽然輕咳一聲,神色斂了斂,淡淡道:「尚可。」

  「字句間,倒有幾分新意。」

  其實遠遠不止如此。

  皇帝方才只讀了短短數回,便已發覺一點苗頭,等趙延玉全部寫完,定是一部鴻篇巨著,足以驚世駭俗。只是她不願意誇得太厲害,倒顯得自己一個皇帝什麼都沒見過似的。

  然而,那迫切想知道後續劇情發展的心情,卻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來。

  她話鋒一轉,吩咐道:「只是,這故事剛開了個頭,正到要緊處。賈寶玉夢遊太虛,見了那金陵十二釵的冊子,聽了那《紅樓夢》十二支仙曲,醒來後與襲人……咳,之後如何了?你需得抓緊些,快快將後面的情節寫出來才是。」

  「待你寫完了,便送到朕的書房來。朕……替你品鑑品鑑,看看有無需要修改潤色之處。」

  趙延玉心中暗笑。陛下,您這「詭計」也太明顯了吧?分明是看上了癮,迫不及待想催更,偏還要找個「指導創作」的由頭。果然是「詭計多端」的皇帝呢,連催稿都催得如此清新脫俗,讓人無法拒絕。

  但她面上絲毫不顯,反而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陛下日理萬機,竟還願撥冗指點臣的拙作,臣感激不盡!陛下學識淵博,眼光獨具,若能得陛下斧正,是臣的福分,亦是此話本的造化。臣定當儘快完稿,呈送御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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