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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抵足而眠

2026-08-11 08:35:07 作者: 辛西婭158

  這日,皇帝處理完一日政務,案頭恰好就送來了趙延玉新寫的兩回《紅樓夢》。

  她向來是趙延玉寫一點,便看一點,心底隱隱透著幾分小驕傲,這般絕妙的好書,普天之下唯有自己能最先讀到,那股獨一無二的暢快滋味,直叫人滿心歡喜。

  她特意沏了盞清茶漱了漱口,鄭重得只差焚香更衣,這才翻開了那疊墨跡尚新的稿紙。

  …

  「卻說寶玉自太虛幻境夢醒後,整日神思恍惚。

  這日清晨,襲人伺候她穿衣,忽覺一陣不妥,嚇得忙縮手,悄問緣由。

  寶玉漲紅臉捻他手腕,襲人本已通人事,猜著八九分,趁無人時取來乾淨內衣更換。

  寶玉含羞央求:「好哥哥,千萬莫告訴人!」

  襲人掩口笑問:「夢裡見了什麼?這髒東西從何而來?」

  寶玉便將警幻所授雲雨之情細說一番。

  襲人聽得面紅耳赤,寶玉見他可憐,強拉同試。

  襲人念賈太翁已將自己予寶玉,遂半推半就,偷試一番。自此二人更顯親密,襲人侍奉愈發盡心。」

  皇帝心道,「這寶玉,果然是情竇初開了。」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時,尚是皇女,居於東宮。那時身邊伺候的宮男,哪個不是千挑萬選,容貌性情俱是上佳,其中也不乏心思活絡、想要攀龍附鳳的。

  記憶深處,似乎也曾有過那麼一兩個膽大的宮男,試圖趁著夜深人靜或她酒後微醺,做出些逾越規矩的舉動。或是不慎跌入懷中,或是忘記系好衣帶,或是送上加了料的湯水……手段不一而足。

  那時的她,或許也如這書中的寶玉一般,對女男之事懷著好奇與探索之心,甚至也曾有過這樣的「初試」。

  只是,那些記憶早已模糊褪色,如今想來,到底還是要端莊持重些。被這些小男兒玩壞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這寶玉,看似聰慧靈秀,在女男之事上,卻實在是個沒顧忌的風流種子。

  然而,責備歸責備,蕭華卻不得不承認,趙延玉將這一段寫得極好。

  寶玉的「濫情」與「純真」似乎在此刻交織,為她日後「情不情」的性格埋下了伏筆。

  「這趙延玉,觀察入微,心思玲瓏,連少年情態都揣摩得這般到位……絕非不解風月的書呆子……」 蕭華若有所思。

  不過,這些都是細枝末節了。蕭華很快將這點私人感慨拋開,注意力重新回到故事本身。

  她更關心的是,經歷了這「初試」之後,寶玉的心性會否發生變化?她與黛玉、寶釵以及其他哥弟的關係,又會因此產生何種微妙的波動?襲人的身份與心態,是否也會不同?

  對寶玉風流的不贊同,不知不覺被對故事後續更強烈的好奇所取代。畢竟,身為讀者,誰又能真正抗拒一個鮮活立體、哪怕有些毛病的主角呢?

  她迫不及待地翻向下一頁。

  劉姥爺一進榮國府,瞧著王熙鳳雖喜好擺架子,顯威儀,卻還是爽快掏了銀子解他燃眉之急。

  蕭華心中暗自點頭,這鳳辣子看著厲害,倒也存著幾分善心,是個通透會做人的,比起那些一味刻薄或一味爛好人的,強上不少。若王熙鳳生為女子,放在月朝,或許也能混得風生水起。

  轉眼翻到下一回薛家送宮花的情節,皇帝好心情沒了,心中頓起一股無名火。

  薛叔爹道:「這是宮裡頭做的新鮮樣法堆紗的花兒十二枝。昨兒我想起來,白放著可惜了兒的,何不給他們哥弟們戴去。你家的三位小郎,每人一對;剩下的六枝,送林小郎兩枝,那四枝給了鳳哥兒罷。」

  王夫人還勸著留與寶釵,偏薛叔爹又補了句:「寶釵古怪著呢,他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蕭華看到這裡,已經隱隱覺得有些不舒服。

  薛叔爹這話,聽著是夸自己男兒寶釵素樸、不慕虛榮,但在此情此景下說出來,無形中就有了另一層意思。

  我家寶釵是「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端莊持重之人,你們卻是喜歡的。而且,將本可留給自家男兒的東西大方送出,更顯自家「會做人」、大方。

  可待周瑞家的挨家送遍,竟將最後兩枝才送到黛玉面前。

  黛玉正和寶玉在一處玩耍,見周瑞家的來了,便問:「這是單送我一個人的?還是別的小郎們都有呢?」


  周瑞家的回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林小郎的了。」

  黛玉聽了,再看那錦匣里躺著的、剩下的兩枝宮花,頓時冷笑了一聲,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

  周瑞家的頓時「一聲兒不言語」,訕訕地立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寶玉見狀,忙打圓場,岔開話題。黛玉卻到底沒看那宮花,只讓隨從雪雁收了起來,神色淡淡的,興致缺缺。

  「混帳!」看到這裡,蕭華忍不住從鼻子裡哼出冷冷一聲。

  那周瑞家的,一個虜才,奉命辦事,竟如此不知禮數,給主家送東西,不說按照長幼、親疏、客居的禮數斟酌順序,竟將最後才送到林黛玉手中,這分明是看人下菜碟,覺得黛玉是外姓人,無依無靠,便敢如此輕慢。

  「真是豪虜欺主!這賈家,看著鐘鳴鼎食,詩禮傳家,內里竟沒個規矩!」 蕭華心中惱怒。她仿佛能透過文字,看到黛玉那瞬間黯淡下來的眼神。

  那孩子心思何等敏感細膩?寄人籬下,本就處處小心,如履薄冰,偏偏這些勢利眼的虜才,還要用這種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來戳他的心!

  等他忍不住流露出不滿,恐怕又要被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他「刻薄」、「小性子」、「難伺候」!

  「真是豈有此理!」

  蕭華將稿紙輕輕拍在御案上,胸口微微起伏。她代入感太強,已然將自己放在了保護者的位置。

  賈府這等世家大族,外表光鮮,內里卻從這些細微處開始腐朽。虜才敢如此慢待客居的嫡親外孫,可見府中規矩廢弛,人情勢利到了何種地步!

  而那王夫人,身為黛玉的姑夫,對此等小事竟毫無察覺,或察覺了也不以為意,可見其並不真正關心黛玉的感受。

  「這林小郎,往後在這府里的日子,怕是更難了。」

  蕭華嘆了口氣,心中的惱怒漸漸轉為對黛玉命運的深深擔憂。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這一回最後一個小段,是賈寶玉見到了秦可卿的妹妹秦鍾。

  寶玉一見,心中如遭雷擊,暗想:「我竟成了泥豬癩狗!可恨生在侯門,若得與此人朝夕相伴,方不枉此生!」

  秦鍾亦暗嘆:「寶玉如此尊貴,我偏生清寒,不能耳鬢交接。」

  二人痴痴對望,片刻便親密如故。

  蕭華納罕,這二人莫不是磨鏡之好?

  好在她見多識廣,倒也不甚在意,只接著往下翻。

  然而,接下來「焦大醉罵」一節,卻真真讓蕭華看得心頭一震。

  那老僕被派了夜差,心中不忿,竟跳著腳在寧府門前撒潑,聲嘶力竭地嚷嚷:「爬灰的爬灰,養小姨子的養小姨子!你們這些畜生,我跟著太姥出生入死,掙下這潑天家業,如今竟這般作踐!我什麼齷齪事不知道?」

  字字如刀,劃破了榮寧二府錦繡繁華的表象,撕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

  眾人嚇得魂飛魄散,忙不迭地上前捂住她的嘴,用土和馬糞往她嘴裡塞,鳳哥兒坐在車上,臉色鐵青,厲聲道:「這還了得!簡直沒了王法!快把這老東西拖下去,遠遠打發了,別污了咱們的眼!」

  寶玉坐在一旁,聽得懵懂,忍不住扯了扯鳳哥兒的衣袖,好奇問道:「鳳哥哥,『爬灰』是什麼意思?」

  鳳哥兒臉色一變,連忙嗔止:「小孩子家問這些作甚!休要多嘴,仔細挨罵!」

  …

  「這賈家的醜事,還真不少!」

  照理說,這些家長里短的齷齪事,蕭華身為帝王,素來是不屑一顧的,可趙延玉寫得太過巧妙,隱隱晦晦,欲說還休,偏生勾得人滿心好奇,那點窺私慾被勾得足足的,竟讓她看得十分認真。

  待看完這一回,窗外夜色已深,殿內燭火搖曳,蕭華卻只覺心裡空落落的,像是少了點什麼,做什麼都提不起勁,滿腦子都是寶玉、黛玉,還有那藏著無數秘密的賈家。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不管賈家這些事啊!

  她只想立刻、馬上看到下一回!

  可稿子已經看完了。趙延玉那邊應該還沒寫出來吧?就算寫了,這深更半夜的,也不好立刻去催。

  但她是皇帝啊。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野草般瘋長。反正她也睡不著了,獨惆悵不如眾……呃,不如找作者聊聊?正好,她有一肚子的讀後感、吐槽、猜測,不吐不快。


  尋常讀者只能自己憋著,或與二三好友議論,可她是誰,她是皇帝,她想見作者,隨時可以見。

  「來人。」 蕭華揚聲喚道。

  值夜的內侍立刻悄無聲息地進來:「陛下有何吩咐?」

  「去,立刻到崇文苑典籍趙延玉府上,宣她即刻進宮見朕。就說……朕有要事相詢。不必驚動太多人,悄悄地帶進來,直接到朕的寢殿。」

  「是。」 內侍雖感詫異,哪有半夜三更宣一個從八品典籍到皇帝寢殿議事的?但這宮裡最不需要的就是好奇心,她躬身領命,迅速退下安排。

  於是,約莫半個時辰後,趙延玉頂著一頭被窩裡滾出來的、略顯凌亂的頭髮,腳步虛浮地出現在了皇帝寢殿門口。

  她身上還穿著匆忙套上的常服,外罩一件厚披風,臉上睡意未消,眼睛還有些睜不開,整個人看起來懵懵的。

  「臣……趙延玉,參見陛下。」 她努力眨了眨眼,驅散睡意,躬身行禮。

  蕭華卻精神奕奕,絲毫沒有深夜擾人清夢的自覺。

  她正盤腿坐在內殿暖榻上,面前小几上還放著那疊《紅樓夢》的稿紙。

  看到趙延玉這副模樣,她甚至還笑了笑,促狹道:「原來愛卿也還沒睡啊?正好,朕有些關於你這新話本的問題,輾轉反側,不得其解,特請愛卿來為朕解惑。」

  趙延玉:「……」

  懷民亦未寢。

  只不過她這個懷民是被迫未寢。

  但她敢怒不敢言,只能垂首道:「陛下請問,臣知無不言。」

  接下來,趙延玉就見識到了皇帝陛下作為讀者的另一面。蕭華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將自己看完最新幾回的所有感受、疑問、吐槽,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蕭華說得又快又急,時而憤慨,時而冷笑,時而嘆息,時而分析得頭頭是道,簡直是個沉浸式閱讀的頂級吐槽役,一針見血,情緒飽滿。

  趙延玉聽得目瞪口呆,睡意全無,徹底精神了。

  她沒想到平日裡威嚴深沉的皇帝陛下,看個話本子居然能這麼投入,這麼有傾訴欲。

  而且,聽這口氣,絕對是黛玉的死忠粉啊!瞧這為黛玉抱不平的勁頭,簡直像是自己家孩子受了欺負。

  蕭華吐槽了一通,最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趙延玉,帶著點好奇和期待,問:「愛卿,你寫這書,自己最喜歡其中哪個人物?」

  趙延玉謹慎地回答:「回陛下,書中人物各有性情,臣作為作者,當一視同仁,力求刻畫生動……」

  「朕最喜歡林黛玉。」

  「集才情、骨氣、清高於一身的奇男子,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弱西子勝三分,美麗聰慧,孤高自許……就是命太苦了些,父親早亡,寄人籬下,還總被人欺負……唉。」 說到最後,竟嘆了口氣。

  蕭華顯然談興正濃,她這狀態,像極了後世追更讀者看完最新章後,抓心撓肝想知道後續,恨不得立刻按住作者劇透。尋常讀者只能想想,但她是皇帝,她真能這麼幹。

  「延玉啊,」 蕭華換了個更隨意的坐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趙延玉,「這後面的故事,你到底是怎麼安排的?寶玉和黛玉,最後到底如何了?那賈府,是不是真如焦大所罵,要『樹倒猢猻散』了?還有薛寶釵、王熙鳳、探春他們……結局怎樣?你給朕透個底,不然朕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趙延玉打了個哈欠,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但見陛下這般期待,也不忍拒絕,便強撐著睡意,將《紅樓夢》前八十回的大致劇情粗略講了一遍。

  寶玉、寶釵、黛玉三人之間關係微妙。

  寶玉有玉,上刻著「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八個字,寶釵就有一塊金鎖,也鏨著八個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於是有金玉良緣之說。黛玉聽了這話,心裡卻有些不自在。

  寶玉和秦鍾同上學,學堂惹風波,引出秦可卿病重,王熙鳳探望生病的秦可卿,秦可卿拉著鳳哥的手,說自己沒福,惹得鳳哥兒心裡也很難過。

  從房裡出來,鳳哥在園子裡走,碰上了本家的遠房姊妹賈瑞。這賈瑞竟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對鳳哥起了邪心,假意湊上來請安搭話。鳳哥毒設相思局,賈瑞一命嗚呼。

  秦可卿病故,為把喪事辦的風光奢華,王熙鳳被請來協理寧國府。鳳哥心裡巴不得,他最愛顯弄才幹,便爽快地答應了。


  鳳哥在寧國府管事,立刻顯露出他的手段,喪禮盛大,然而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鳳哥自鳴得意,弄權鐵檻寺,也為自己埋下了禍根。

  然後,從元卿省親的極盛,到寶玉挨打、抄檢大觀園的風波,再到晴雯被逐、香菱受虐等悲劇接連上演,賈府內囊漸空、矛盾日深……

  故事講到八十回,就像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大觀園,現在已經七零八落。

  寶玉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哥弟和侍男們一個個離去,遭受不幸,她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愁苦和迷茫。往日那個只知玩鬧的富貴少姥,也開始嘗到人生的苦澀滋味了。

  「陛下,這便是前八十回了。後半本,臣尚在構思之中。」

  蕭華聽得極為認真,時而凝眉,時而嘆息,時而追問細節。

  直到趙延玉講完,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滿是滿足:「原來後面還有這般多的故事,真是精彩,只是聽你這般一說,倒更期待後續了……」

  她低頭看向趙延玉,見她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這才良心發現,覺得自己實在有些過分。

  蕭華柔聲道:「瞧你這困得不行的樣子,今晚便別走了,就在這裡睡吧。」

  「陛下,這……這不妥吧?」

  蕭華卻不以為意,拍了拍身邊的榻,笑道:「有何不妥?君臣抵足而眠,傳出去也是一樁美談。你且上來睡,我再讓人多拿一床枕褥來。」

  說著,便吩咐宮人取來新的枕頭和被褥。

  趙延玉暈暈乎乎的,躺到了龍榻上。

  與陛下同榻而眠,莫名其妙地享受了一把寵臣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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