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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年貨

2026-08-11 08:40:50 作者: 辛西婭158

  翌日清晨,雪後初霽,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

  趙延玉用過早膳,便來到府衙前院,傳召了許恆,又點了一隊精幹侍衛,笑道:「快過年了,今日偷個閒,咱們也去置辦些年貨。阿恆,勞煩你在旁幫襯著,記記帳目。」

  許恆連忙應下,心中卻有些納罕。置辦年貨何需如此興師動眾?還特意叫上她這個書吏?但見趙延玉神色如常,她也不便多問,只帶著紙筆跟了上去。

  府門外,馬匹早已備好。趙延玉走到自己那匹馬前,翻身上馬。一道身影上前一步,遞上了馬鞭。

  烏驪珠今日換了一身深藍色勁裝,頭髮用同色髮帶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穠麗得近乎鋒利的眉眼。他低眉順目,雙手捧著馬鞭,只是指尖微頓,眼底藏著幾分忐忑。

  趙延玉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馬鞭。沒有言語,卻已是冰釋前慊,不再計較他前幾日自作主張……

  烏驪珠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心頭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他抬眼望向馬背上的趙延玉,晨光落在她輪廓分明的臉上,眉眼清秀又帶著幾分英氣,真比如亭亭玉樹臨風立,看著便叫人心折,甚至……腿軟。

  他迅速斂去眼底翻湧的複雜神色,翻身上了旁邊一匹灰馬,護衛在趙延玉側後方。

  許恆也上了馬,一行人便離開府衙,向城中最大的市集行去。

  年關將近,市集上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各色年貨琳琅滿目。

  「瞧一瞧看一看咧!上好的杭綢蘇繡,給家裡老的少的裁新衣,過年穿出去體面又喜慶!」

  「剛宰的肥豬!新鮮的後腿肉、五花肉!包餃子、燉紅燒肉,香掉牙嘍!」

  「灶神姥姥畫像、門神、對聯、福字!請回家保平安,來年行大運!」

  「芝麻糖、冬瓜糖、寸金糖!甜甜蜜蜜過新年!」

  叫賣聲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響亮,一個比一個花樣多。賣東西的個個臉上泛著紅光,嗓子喊得嘶啞也捨不得停,仿佛要把積攢了一年的力氣,都在這幾天使出來。

  買東西的討價還價,為了一文錢能爭上半天,最後或得意或懊惱地成交。

  孩童們手裡攥著幾枚銅板,像泥鰍一樣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要買糖畫、面人、小鞭炮;

  挑著擔子的貨娘搖著撥浪鼓,吆喝著賣針頭線腦、胭脂水粉;耍猴的、賣膏藥的圈出一小塊空地,引來人們圍觀,一邊叫好一邊扔銅板。

  趙延玉一行人騎著高頭大馬,顯得格外醒目。讓人一眼便知非富即貴,且是貴人中的貴人。

  趙延玉下馬,帶著人穿行其間,目標明確,直奔那些售賣成衣、布匹、米麵糧油、肉食乾貨的鋪子。

  商戶們見大客戶上門,紛紛堆起滿臉恭敬,上前殷勤招呼。

  趙延玉吩咐道:

  「這棉衣,要厚實暖和的,按著這個尺碼,來一百件。」

  「粗布細布各來十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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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綢緞也要,我方才看過的那些,各取五匹。」

  趙延玉採買起來,手筆頗大,且不挑揀最上乘的貨色,只重實用與數量。米麵糧油、肉食腊味,也是成車地定。

  許恆在一旁奮筆疾書,心中疑惑卻越來越重。

  這採買的量,莫說趙府自家用,便是分送親朋好友,下屬同僚也遠遠超了。

  且若為送禮,當以精簡貴重為要,可趙延玉連那些市井百姓常穿的雜色布匹、普通成衣也大量購入,這……到底是要做什麼?

  猶豫片刻,許恆終究上前輕聲提醒:「大人,水紅、柳黃、松花綠……這些多是雜色布匹,年節饋贈……一般還是選正色料子為宜。」

  趙延玉聞言,卻伸手拿起一匹桃紅色的布,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側頭對許恆笑了笑,「是嗎?我倒是覺得這顏色鮮亮,看著就讓人心裡高興。裁成衣裳穿,想必也好看。」

  許恆一時語塞。看著眼前上官,竟覺有幾分……率真可愛?

  這念頭一起,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忙低頭繼續記錄,心中卻更困惑了。

  採買持續了大半日,車馬幾乎被各種物資塞滿。趙延玉這才滿意地點頭,翻身上馬:「走,去下一處。」

  許恆以為是要回府,卻見趙延玉領著車隊,穿街過巷,最後停在了慈幼院門前。


  許恆愣住了。

  慈幼院門口早有管事模樣的迎候著,一見趙延玉,急忙上前行禮:「趙大人!您可來了!大家都盼著呢!」

  趙延玉笑著下馬,命人將車上的物資卸下。很快,成堆的厚實棉衣、各色布匹、米麵糧油、肉食腊味便堆滿了前院。

  老人孩子們聞聲涌了出來,臉上綻出驚喜。

  「有新棉衣了!」

  「有白面!還有肉!」

  「趙大人又送好東西來了!」

  歡呼與感謝此起彼伏。幾位老人拉著孩子便要下跪,被趙延玉連忙扶起。

  許恆這才恍然,原來這大量採買,竟全是為了慈幼院裡的孤老孤兒。她心緒震動,望向趙延玉的目光里滿是敬佩。

  正感慨間,又聞車馬聲。裴壽容與黎蘭韶也帶著幾輛大車到了,車上載滿鮮蔬瓜果、糕點飴糖,甚至還有幾口活豬活羊。

  「延玉,說好分頭採買送到這兒,我們沒來晚吧?」裴壽容笑著拱手。

  趙延玉笑道:「你們來得正好。」

  院內頓時更加熱鬧。眾人紛紛幫著清點分發。

  趙延玉一行被熱情留下用飯。

  飯後,趙延玉挽起袖子,陪孩子們玩起遊戲,又取來紙筆,在院中石桌上耐心教幾個年幼的孩子寫字。

  「趙大人早前就送來了筆墨紙硯,還請了師傅教孩子們識字念書呢!」一位老人拉著許恆絮絮說道,「要不是趙大人,咱們這些老的小的,哪能有如今這日子?有吃有穿有住處,娃娃還能上學……」

  許恆這才知曉,原來趙延玉剛到蘇州上任不久,便開始整頓擴建慈幼院,增撥官銀,自己也時常捐助。

  如今的蘇州慈幼院,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勉強維持的淒涼地方,而是真能讓孤老有所養、孤兒有所教的去處。

  趁空當,許恆走到趙延玉身邊,由衷嘆道:「大人仁心善舉,澤被孤弱,下官敬佩不已。」

  趙延玉正看一個孩子握筆寫下自己的名字,聞言轉過頭,笑了笑。

  「過譽了。早年我曾奉命往一地賑災,親眼見過百姓苦楚,甚至有人凍死街頭……那時便想,若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讓世間少些這般慘景,便是功德。

  後來募集款項,賑災之餘尚有餘力,就設法設了善本,托人營運,漸漸便能幫到更多人。蘇州慈幼院,不過是其中一處罷了。這都是眾人之力,非我一人之功。」

  她說得平淡,許恆卻聽得心潮起伏。

  …

  熱鬧的人群邊緣,屋檐下的陰影里,烏驪珠抱著刀,倚牆而立。與院中熱鬧溫暖的氛圍格格不入。

  院子裡被眾人簇擁,笑容溫和的趙延玉,與那個狠狠扼住他咽喉,淡漠威嚴的上位者,截然不同。

  哪一種才是真實的她?還是……都是?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際,一個小小的身影蹭到了他腿邊。

  是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手裡還攥著一個啃了一半的熱饅頭,他仰著頭,好奇地望著他:「大哥哥,你不高興嗎?」

  烏驪珠垂下眼,冷冷地看著這個不知死活湊近的小東西。

  眼中是常年遊走在刀尖上養成的疏離,帶著一絲如同野狼般的獸性,全然不是對著趙延玉時那般繾綣風流的笑意。

  男孩被他冷冽的眼神嚇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顫,卻還是勇敢地把手裡的熱饅頭遞到他面前,「大哥哥,你餓了嗎?是不是吃不飽肚子才不高興的?

  「我從前也吃不飽肚子,可自從趙姐姐來了這裡,我再也不用挨餓了……」

  「吶,這個給你吃吧。」

  烏驪珠愣住了。

  他這一生,在泥濘里掙扎過,曾為了一口吃食與人拼命,見慣了人心險惡、爾虞我詐,從未有人這般毫無保留地對他遞出一絲善意。

  多麼……愚蠢,又多麼……不可思議的善意。

  他僵在那裡,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良久,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接住了那半個饅頭。神色慢慢緩和,乾巴巴道了句,「……謝謝。」

  就在這時,趙延玉走了過來,伸手溫柔地摸了摸那個小男孩的腦袋,隨即又順勢抬手,在烏驪珠低垂的腦袋上,也揉了一下。

  「走吧,事情辦得差不多了,天色不早,咱們該回家了。」

  「……嗯。」烏驪珠發出一個單音,傻傻的,愣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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