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日，正是歲末最熱鬧的一天。
趙延玉早早就備下了諸多年禮，一一送往各處，自認為豐厚周到，禮數周全。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送出的心意雖多，收到的回禮卻更為豐盛隆重，府中禮盒堆摞如山，下人往來搬送，忙得腳不沾地，連她自己都被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然而，這還只是開胃小菜。
將近午時，一隊人馬，在無數百姓好奇張望的目光中，徑直來到了趙府門前。
為首的是一位宮中內侍，身後跟著數名捧著錦盒、抬著箱籠的宮人。
「聖旨到——兩江巡撫趙延玉接旨！」
一聲高唱，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隨即是壓抑不住的感嘆和低語。皇帝陛下竟在除夕這日，專門派人從京城遠道而來，給趙巡撫送年禮！這是何等的恩寵！
趙延玉也是一怔，隨即連忙整肅衣冠，率眾迎出，跪接聖旨。
聖旨內容倒不複雜，無非是皇帝嘉勉趙延玉，體恤其年節辛勞，特賜下年禮，以示恩寵。真正讓人咋舌的，是內侍隨後展開的那份長長的禮品清單。
「賜，東海夜明珠一斛，南海珊瑚樹兩株，西域和田玉如意一對，北地紫貂皮十領……」
「賜，貢緞二十四，雲錦二十四，蜀錦二十四，蘇繡屏風兩座……」
「賜，百年老參兩對，靈芝兩匣，雪蓮兩盒，鹿茸兩架……」
「賜，金錁子一百，銀錁子兩百，銅錢十貫，以壓歲祟……」
這份年禮遠超尋常恩賞，甚至比對幾位皇子的年節賞賜，恐怕也不遑多讓，其中拳拳愛護之心，不言而喻。
內侍念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直念得口乾舌燥，念罷清單，將聖旨和禮單一併交給趙延玉，方才鬆了口氣。
趙延玉雙手接過，又命人奉上熱茶和程儀：「有勞姑姑遠道辛苦，天寒地凍，請先用盞熱茶暖暖身子。」
那內侍笑道：「趙大人客氣了。能為陛下和大人辦事，是虜庳的本分。
陛下對大人的愛重，滿朝皆知，虜庳不過是跑跑腿罷了。」
她壓低了聲音，又道，「臨行前，還有言官嘀咕說賞賜過重，陛下聽了，只說『都是送小孩子壓歲的東西，算什麼隆重』，便把話堵回去了。陛下待大人，真真是沒得說。」
趙延玉心中暖流涌動，再次謝過，又欲留內侍一行人歇息用膳，內侍卻道宮中還有差事，需得趕回去復命，婉言謝絕了。
御賜年禮還未清點完畢，京城其他各處的禮物又陸續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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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師傅李穠派人送來的，除了厚厚一疊銀票，還有一幅親自揮毫的墨寶，展開一看，是四個筋骨遒勁，力透紙背的大字：「歲歲平安」。
趙延玉還以為師傅會寫些「鵬程萬里」、「國之棟樑」之類的勉勵話語，沒想到李穠，對她的期盼，不過是平安二字。
接著是朋友們送來的。甚至幾位皇子和親王，也遣人送來了年禮。趙延玉一一看過，命人仔細登記造冊，該回禮的回禮，該收庫的收庫。
直忙到日頭西斜，才將將理出個頭緒，累得幾乎直不起腰，但心裡卻是暖洋洋，滿噹噹的。這大概就是所謂「痛並快樂著」吧。
暮色漸沉，府中盛大的除夕夜宴正式開席。
這是趙延玉赴任蘇州以來，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這場夜宴，辦得恰到好處，不追求鋪張奢華，卻勝在賓客分量極重。
官場之中，宴席從不是人多便算盛大，真正的體面，是能請得動壓得住場面的人物。
江南士族、地方高官、商界巨賈、文壇名流……凡趙延玉遞出帖子之人，幾乎盡數赴宴。眾人齊聚一堂，頃刻間便將她的聲勢穩穩托起。自此之後，姑蘇乃至江南上下，無人再敢小覷這位兩江巡撫。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至酣處。蘇州知府何茗舉杯起身，對趙延玉笑道：「趙大人，今夜良辰美景，豈可虛度？聽聞城裡燈市如晝，火樹銀花，不如我等移步城樓，登高賞燈，一覽這姑蘇不夜天，如何？」
此言一出，眾賓客紛紛附和。趙延玉也含笑應允。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巡撫宅邸，登上蘇州城中最高的城門樓。
憑欄遠眺，但見城內城外，萬家燈火，綿延如星河落地。
長街之上，各式花燈爭奇鬥豔，流光溢彩，將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晝。
更有那富貴人家，在庭院中燃放起煙花，一簇簇銀花火樹衝上夜空，砰然炸開，化作漫天星雨流霞，璀璨奪目。
美景當前，有人高聲請趙延玉賦詩一首，以助雅興。
她望著滿城星火，輕聲吟出：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詞句清麗開闊，意境華美，恰如其分，恰逢其時。
眾人聽罷，稍一品味，頓時喝彩紛紛。
「好！好一個一夜魚龍舞！趙大人此詞，當為此夜此景絕唱！」
「文采斐然，氣魄宏大，趙大人真乃大才！」
「妙極！妙極！當浮一大白！」
趙延玉含笑舉杯，對眾人道：「詩也罷，酒也罷，今日除夕，延玉唯願——新年勝舊年，歲歲長安，雨順風調！」
話音一落，周遭眾人紛紛隨之祈願。
「願四海昇平，國泰民安！」
「願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願趙大人身體康健，步步高升！」
「願我等不負皇恩，戮力同心！」
聲聲祝願，在夜色中迴蕩。
眾人簇擁在她身側，如眾星拱月。
趙延玉站在這高處，看這盛世華燈，聽這萬眾祈願——或許，人生所求，不過如是。
不負韶華，不負君恩，不負己心，能守護這一方燈火，能得親友相伴，能見海晏河清。
夜風拂過她的鬢髮，萬千燈火璀璨人間，而她早已成了其中最明亮溫暖的一盞。
新年，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