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的喧囂終於散去,趙延玉倚在臥房的軟榻上,垂著眼帘,身形微微晃了晃。
迦陵心下微緊,伸手便要將她攬入懷中,可就在他的臂膀環上她腰際的剎那,趙延玉卻忽然抬眼,眸中哪裡還有半分醉態,清亮如水,笑意盈盈。
「我自知酒量淺,宴前便提前服了解酒藥,此刻半點醉意都無,清醒得很。」
「既沒醉,怎的方才那般模樣?」迦陵似是無奈地輕嘆。
「騙你的。」趙延玉輕聲笑道,「過了年,你便要奉旨前往肅州,監修佛窟。這一去,山高路遠,沒有一年半載怕是回不來。咱們妻夫,又要兩地分隔,小別之後又是小別……我自然要抓緊時間,做些該做的正事。」
迦陵長睫微顫,定定地看著她,指腹摩挲過她的唇瓣。
他喉結微微滾動,低聲道:「說出這樣的話……蠱惑人心。佛經有云,波旬便是從人心貪愛執著處生出。」
趙延玉低笑,不退反進,幾乎與他鼻尖相觸:「那……我又是你的波旬了?」
那兩片唇,總是含著笑,說著讓人心神動搖的話語。迦陵猛地低下頭,再也無法克制,吻了上去。
燭火噼啪輕響,映照著榻上交疊的身影。
趙延玉被迦陵緊緊擁在懷中,兩人的墨發如瀑般鋪散在枕衾間,難分彼此。
迦陵的吻從唇上移開,落在她的眉心、眼瞼、臉頰,最後流連於頸側,留下點點濕熱的痕跡,仿佛在膜拜他唯一的神祇。
趙延玉亦仰著臉承接所有目光與親吻,抬手插入他的發間,另一隻手則在他光裸的脊背上緩緩游移。
迦陵那雙澄澈如琉璃的眼眸,此刻迷離如霧,眉梢眼角的疏淡高潔皆被熾熱取代,額前有細密的汗珠滲出,沿著側臉滑落,沒入襟懷。
漸漸地,迦陵的氣息有些不穩,稍稍退開些許,輕聲呢喃。
「玉……」
「我在……迦陵,我在這裡。」
趙延玉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將他的頭拉低,主動吻上了他的喉結。他緊緊抱著她,兩人的身體嚴絲合縫,親密無間,仿佛生來就該如此契合。
情潮如海浪般洶湧,將兩人一同淹沒。迦陵將臉深深埋進趙延玉的頸窩,聲音低啞:「玉……我想知道……你那首詞的下半闋……」
「你今夜在城樓上作的那首詞,『東風夜放花千樹』的下半闋,是什麼?」
趙延玉意識有些渙散,卻仍努力捕捉著他的話語,氣息不穩地低聲吟誦。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迦陵喃喃重複,「我尋到了,」他啞聲道,再次吻住她。「縱然紅塵萬丈,人海茫茫,我尋到了我的燈火闌珊處。」
他牽起趙延玉的手,撫上自己手腕內側的疤痕。燭光下,那道舊痕如同一條淡粉的絲線。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全手打無錯站
「看,這是我們之間的紅線。是我的執念,也是我的皈依。」
「分開只會讓我更想你。即使遠隔千山萬水,這根紅線也不會斷,我都不會停止想念。因為……紅線的另一端,在你手裡。」
他重新抬起頭,與趙延玉十指緊扣,兩人的手交疊放在她的心口。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們約定過,要生生世世。」
「即使飲過忘川河水,即使經歷數度輪迴,這根紅線也會指引我,找到你。」
他頓了頓,眸中似有萬千星辰墜落,又似有亘古的佛光隱現,最終,都化為眼前女子清晰的倒影。
「我愛你,猶勝過愛我的佛。」
不知為何,趙延玉感到一陣心悸般的疼痛。她閉上了眼,將自己的唇印在了那道疤痕之上。
「प्रेम्णा त्वां पश्यामि, कलविङ्क।」
趙延玉如是說。
……
……
趙延玉醒來後昏昏沉沉,迦陵起身伺候她更衣洗漱。
趙延玉拿起鏡子,對著晨光一照,自己也嚇了一跳。鏡中人面色倒還算正常,只是眼下那兩團濃重的烏青,簡直像是被人用墨汁狠狠抹了兩道。
一看就知昨夜睡得並不安穩。可今日還要見客,只能想辦法遮掩一二了。無奈之下,她只得命人喚來宋檀章。
宋檀章捧著一個螺鈿盒子進來。打開盒子,裡面是細膩潤澤的白色膏體和少許淺色的粉末,帶著淡淡的清香,顯然是男子修飾容顏所用的脂粉。
「這是前些日子脂粉鋪子新制的玉簪粉和珍珠膏,氣味也清淡。」
宋檀章輕聲解釋著,用指尖蘸取少許膏體,在溫熱掌心化開。
趙延玉閉著眼將臉側過來。
宋檀章左手虛虛托著她下頜,右手食指極輕地點壓那片青灰。
「妻主當珍重自身。」他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溫柔勸道,「有些事……過了卯正就該歇的。」話音落下,耳根卻悄悄漫上薄紅。
不熬夜是不可能的,心裡默默嘆了口氣,趙延玉含糊地應了一聲:「嗯,知道了。」
不多時,他退開半步,仔細端詳了一下,又用乾淨的棉布輕輕按壓掉多餘的浮粉,這才微笑道:「好了,妻主看看。」
趙延玉拿起鏡子再看,果然,那礙眼的烏青已被巧妙地遮蓋了大半,氣色也好了許多。她滿意地點點頭:「還是你有辦法。」
宋檀章只是溫順地笑著,將脂粉盒子收好,又服侍她將剩下的衣冠整理妥帖。
他心中,卻因著趙延玉的倦怠,對迦陵生出了些微的不贊同。
正夫郎……也太過不知分寸了,怎可如此不知體貼妻主?若換作是他,是決計不會讓妻主這般勞累的。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又被他迅速壓了下去,只餘下一點隱秘的欣悅——畢竟,迦陵……就要走了。
…
天光大亮,迦陵便要啟程赴命,前往肅州監修佛窟。
趙延玉將人送至府門口,望著一眾隊伍的背影,心頭只浮起一絲淡淡的不舍,轉瞬便被她壓了下去。
她心中清楚,身為上位者,最忌將情愛掛在心上,若是太過偏愛一人,便等於將軟肋親手遞到旁人手中,任人拿捏。不悲不喜,不嗔不怒,才是該有的模樣。
元日過後的幾日,蘇州城的年節氛圍愈發濃厚,街頭巷尾張燈結彩,爆竹聲此起彼伏,
處處都是熱鬧喜慶的光景,各式年俗講究更是數不勝數,走親訪友、拜年賀歲,一派煙火氣。不過,趙延玉並沒有什麼七大姑八大姨,也就免去了串親戚的繁瑣。
年後尚有一段不短的朝中年休,不必處理公務,裴壽容便索性蹭到趙延玉的府中尋樂,想著人多更熱鬧,又順手喊上了黎蘭韶與許恆,四人聚在一處,消遣時光。
暖閣里放著熏籠,暖意融融,侍從奉上熱茶和點心,便悄悄退下,留她們自在說話。
趙延玉穿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軟緞衣衫,松松挽著髮髻,靜靜坐在桌邊,多了幾分居家的閒適。
她招呼幾人落座,笑道:「今日不論官職,只敘閒情。裴姐提議打葉子牌,咱們便玩玩,彩頭就桌上的點心果子如何?」
眾人皆笑應。葉子牌是月朝流行的博戲,規則不算複雜,四人正好湊成一桌。
趙延玉於此道不甚精通,起初幾輪,打得磕磕絆絆,不是算錯了番數,就是出錯了牌,惹得裴壽容哈哈大笑。
「趙大人這牌技,還需磨練啊!」
趙延玉只笑著搖頭:「手生,手生。」
然而,玩了幾圈之後,趙延玉很快摸清了規則,記住了各人出牌的習慣,甚至能大致推算出剩餘的牌面。
於是,局勢悄然逆轉。趙延玉不動聲色,贏多輸少,面前的點心盤子漸漸堆了起來。
又一局,趙延玉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牌,眼珠一轉,故意蹙起眉頭,嘆了口氣:「哎呀,這手氣……看來今日的點心,都要進裴姐的肚子了。」
裴壽容果然上當,看她一副拿了爛牌模樣,頓時眉開眼笑,催促道:「快出快出,莫要拖延!」
趙延玉拿起一張牌,猶豫不決,忽然轉向裴壽容,笑眯眯道:「裴姐,幫我吹口仙氣,轉轉運?」
裴壽容也不疑有他,當真湊過來,對著趙延玉手裡的牌,「呼——」吹了一大口氣,笑道:「好了好了,仙氣已到,保你翻身!」
趙延玉忍俊不禁,將那張牌「啪」地拍在桌上,掀開——正是一張絕殺的好牌,剛好壓住了裴壽容的牌面。
「哈哈!承讓承讓!果然是裴姐的仙氣管用!」
裴壽容瞪大了眼睛,看看趙延玉眉眼彎彎,笑得像只小狐狸的臉,這才恍然大悟,指著她:「好你個趙延玉!學壞了!竟敢戲弄姐姐我!」
黎蘭韶眼中掠過一絲笑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唇角弧度。
許恆也忍不住「撲哧」笑出聲,搖頭道:「裴娘子,您這是著了趙大人的道了。」
趙延玉將贏來的點心推回桌子中央,笑道:「不開玩笑了,這些點心,大家分著吃。不過裴姐姐這『旺氣』我是信了,看來裴姐姐今年必定是要發大財的!」
「借你吉言!」 裴壽容也笑了,不計前慊地拈了塊酥餅吃。
四人一邊打牌,一邊喝茶吃點心,說說笑笑,牌局有輸有贏,但無人真正在意,圖的就是這份年節里難得的,無拘無束的輕鬆歡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