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驪珠的身體不受控制地下沉,海水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耳中灌滿沉悶的流水聲。他奮力掙扎,卻只是吐出幾串氣泡。
上方隱約的光亮里,趙延玉的身影似乎也在水中下落,他伸出手指,徒勞地想要靠近。
趙延玉飛快朝著烏驪珠游去,觸及了他,解下自己束腰的革帶,在兩人腰間飛快地纏繞了幾圈,打了個死結,將兩人牢牢綁在一起。
隨後穩住身形,四顧片刻——只見水下赫然有一條暗河水道,盡頭隱約透著微光,而且只有一個流向,那便是出口了。
…
烏驪珠的意識漸漸渙散,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眼中只剩下趙延玉朝他游來的模樣。
墨色的長髮在水中如海藻般散開,宛若傳說中棲於深海的鮫人,下一刻,微涼的唇瓣輕輕覆上他的,氣息渡了過來。
……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順著水流,被推至岸邊。趙延玉透出水面,猛地深吸了一口氣,發現自己正身處一片淺灘之上,這裡正是暗河水道的出口。
而身側的烏驪珠,氣息雖在,卻臉色慘白,雙目緊閉,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左臂之前擋刀的地方,傷口被海水浸泡得發白外翻。
趙延玉立刻讓他躺平,俯身正要施救,指尖剛觸上他胸膛,烏驪珠的睫毛忽然顫動了一下,隨即,他猛地側過頭,劇烈地嗆咳起來,吐出幾口海水。
趙延玉動作頓住,屏息看著他。
烏驪珠又咳了幾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空洞渙散,過了幾息,那瞳孔才慢慢凝聚,緩緩轉動,最終定格趙延玉臉上。
趙延玉微微蹙眉,難道他摔下來時,撞到了頭,或是溺水傷了腦子?
她伸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輕聲試探:「還記得我是誰嗎?該不會是失憶了吧……」
烏驪珠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著她,然後,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她那只在自己眼前晃動的手掌上。
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沾著沙粒與水痕。
他忽然動了,握住她的手掌,將臉頰輕輕貼上去,在她掌心蹭了蹭。
「主君……」
趙延玉見狀,忍不住彎唇笑了笑,順手抹去他眼皮上的水珠:「看來是沒傻。」
隨後,趙延玉站起身,仔細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這裡是一處很小的島嶼,遠處,隔著不算太寬的海面,能看到煙波島模糊的輪廓,島上似乎還有未散盡的煙塵。他們應該就是從煙波島內部的那個海蝕暗道,來到了這個鄰近的小島邊緣。
「這裡離煙波島不遠。雷將軍她們剿匪結束後,清點戰場,很快會發現我啟動的那個機關,她們只要順著那個水道入口搜索,就能找到……我們只需要在這裡等待……」
她自顧自地分析著局勢,話音落下許久,卻沒聽到身後烏驪珠的回應。
再低頭時,只見他又閉上了眼,頭微微歪向一邊,靠在她腿邊,失血過多,他再次暈死過去。
……
烏驪珠在一陣暖意里緩緩醒轉。
掀開眼皮,入目是木屋橫樑,身下是一張舊榻。
身上濕透的衣物早已被換去,換了一身乾爽的布衣,傷口已被仔細包紮妥當。
木屋中央還生著一堆火,暖意融融的,趙延玉就坐在火堆旁,一手握著木勺,輕輕攪動著架在火上的陶罐,罐子裡咕嘟咕嘟冒著細泡,飄出淡淡甜香。
察覺到他醒了,趙延玉微微側過頭,手上依舊攪著湯,溫聲笑道:「醒了?過來喝點東西暖暖身子。」
烏驪珠撐著木榻慢慢坐起身,接過趙延玉遞來的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他連喝了好幾口,才勉強緩過勁,啞聲開口:「主君,這裡……是什麼地方?這些東西,又是從哪裡來的?」
趙延玉低笑:「你莫不是還以為,咱們倆要淪落到荒島求生,學那魯濱遜自力更生了?」
「這島早有人來過,這間木屋就是前人留下的,只是荒廢了許久。我把你帶過來之後,簡單收拾了一番,又在島上轉了轉,這裡有不少野果樹,還有乾淨的溪流,便摘了果子,盛了淡水,找了些枯枝生火,煮了這鍋果子湯。」
她說著,自己也舀了一碗,輕輕抿了一口,眉梢微挑:「嘗著酸酸甜甜,倒是像蘋果的味道,看著模樣也差不多,姑且就算是煮蘋果湯吧。」
「蘋果?」
「嗯,就是頻婆果。」
兩人都累到了極致,沒有再多說話,只是安靜地圍坐在火堆旁,一口一口喝著溫熱的果子湯。
暖意從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落水後的寒意與疲憊,小小的木屋裡,只有火苗跳動的輕響與陶罐咕嘟的聲音,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安穩。
烏驪珠捧著木碗,餘光里映著映著趙延玉被火光勾勒的沉靜側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從前見過形形色色的貴人。她們或倨傲,或偽善,或精明,或貪惏,但無一例外,都是被無數人伺候著,十指不沾陽春水,離了僕從便寸步難行。他曾以為,趙延玉也是如此。
她該是雲端之上,不染塵埃,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卻不應是此刻這般,一身粗布舊衣,坐在簡陋的火堆旁,用缺口陶碗喝著酸澀的果子湯,臉上還沾著點菸灰……
可這般的反差,並未折損她的光華,反讓那份智珠在握的從容顯得越發真切,越發……觸手可及。
烏驪珠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趙延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才猛地驚醒,慌忙垂下眼睫,心跳卻漏了一拍。
隨即,他想起了什麼,想要從榻上起身,跪拜下去。
「多謝主君救命之恩。屬下身為護衛,未能護主周全,是卑職失職。」
「是我不知你不會水,若早知道,就換個更穩妥的地方暫避了。」趙延玉頓了頓,微微一笑,「何況,若不是你先前替我擋了那一刀,受傷的就是我了,說起來,我更要謝謝你。」
「那是屬下分內之事。食君之祿,報君之恩,卑職雖出身微賤,也懂得這個道理。為主君效死,本是應當……只是終究學藝不精,反讓主君受累。」
他還想再拜,趙延玉已伸手扶住他:「你胳膊傷得那麼重,傷口剛包紮好,再亂動撕裂了,還得重新處理,聽話,別亂動。」
烏驪珠這才作罷,乖乖坐回原處,只是看向趙延玉的眼神愈發晶亮。
安靜了片刻,烏驪珠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另一個問題。他身上濕透的衣服被換了,傷口也被仔細包紮過。
臉上莫名有些熱。「主君……我的衣物……」
趙延玉解釋道,「自然是我換的。你昏迷不醒,渾身濕透,傷口又泡了海水,不趕緊處理,等著發燒潰爛嗎?」
「事急從權,顧不上許多。你放心,我閉著眼睛換的,不該看的沒看。」
烏驪珠聞言,臉上的紅暈非但沒退,反倒更濃了幾分,他低下頭,聲音輕悄,「看了也無防。」
「我不是早就嫁給主君,做你的夫郎了嗎?」
他說的是兩人上煙波島之前,為了掩人耳目,方便傳遞消息,假扮妻夫的事。
趙延玉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輕輕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