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章回到府中,整個人便失了魂一般。
他強撐著想要下廚,可指尖卻不聽使喚,刀刃一偏,竟直直切在了指腹上,鮮血瞬間涌了出來。
直到晚膳時,趙延玉聞到隱約的血腥氣,才瞧見他受傷的手,雖已草草裹過,血卻仍滲了出來。
宋檀章慌忙將手往身後藏:「對不起,妻主,擾了你用膳的興致……」
趙延玉微微皺眉,伸手將他手腕輕輕握住,「怎麼弄的?」
宋檀章垂著眼,只說是自己切菜時不小心。
趙延玉隨即喚來大婦替他重新清理上藥。
宋檀章低垂著頭,任由大婦清洗、上藥、包紮,整個過程安安靜靜。
趙延玉看著他蒼白的側臉,與那道深可見肉的傷口,語氣不由得帶了點無奈,「蕭年那傢伙,蹭破了點皮都要哼哼唧唧半天,你倒好,這麼大一道口子,倒跟沒事人似的。」
宋檀章唇瓣微微顫動,似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最終盡數咽了回去,只輕輕吐出了一個字:「……疼。」
那聲音宛如幼獸受傷後的嗚咽,與他平日的柔順安靜截然不同,薄薄地透出幾分脆弱。
趙延玉怔了一下,隨即伸出手抱住了他。
「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宋檀章將臉埋在她肩頸處,悶悶地嗯了一聲,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很輕地回抱住她。
「好多了。」
他貪戀這份溫暖。
所有的不堪與狼狽,都只能深深壓入心底。他怕一旦說出口,她眼中此刻尚存的溫和與憐惜,便會轉為鄙夷與厭棄。
那是他寧可死去也不願見到的事。
所以,他寧願沉默。
……
次日清晨,趙延玉緩緩醒來,卻見往日起得很早的宋檀章還在睡著,而且睡得極不安穩,
眉頭緊鎖,額角沁出細密的冷珠,像是深陷在夢魘之中。
趙延玉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檀章?檀章?」
宋檀章猛地一顫,驟然睜眼,瞳孔渙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看清是趙延玉。他眼底還帶著未散的驚惶,下意識握住了她的手。
「做噩夢了?」
「我無事,只是……睡不安穩。」他強撐著笑意,不願讓她擔憂。
趙延玉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再好好歇息會兒吧。」
隨後,她便轉身出了內室,喚來侍從伺候梳洗更衣。
趙延玉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織錦長裙,外罩一件白狐裘衣,梳了個簡單的髮髻,因為要出門見客,才戴上一兩樣首飾,金質玉相,透出久居上位者的威儀和氣度。
臨出門前,宋檀章依禮相送。趙延玉腳步微頓,回頭望了他一眼。寒風掠過廊下,他立在風裡,像一片隨時會被吹散的雲。
趙延玉心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感覺,但那感覺太快,快到她來不及捕捉,更來不及分辨是什麼。
恰在此時,烏驪珠輕聲道:「主君,馬車已備好了。」
趙延玉收回目光,踩著腳踏,彎腰登車。
…
一上午,趙延玉都在衙門處理公務,待到午後,便前往朝聞舍巡視報館事務。
報館裡一派忙碌景象。見到趙延玉進門,眾人紛紛停下手中活計,起身行禮。趙延玉擺擺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禮,各忙各的。
她只留了儲青在身邊,隨意在報舍里逛著。
儲青跟在趙延玉身邊,如數家珍地匯報著:「主君,咱們如今每日都會派人探查銷量反響,依著讀者喜好調整每期印刷數目。近來匯總上來的數字一日好過一日,印刷量也節節攀升……這其中,《白蛇傳》可是立了大功。」
「我們還按著您的吩咐,與蘭雪堂商議妥當,將《白蛇傳》重新排版校訂,預備刊印話本單行本,想來定會大受歡迎。」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儲青頓了頓,羞赧一笑:「不瞞主君,我最仰慕的筆家便是您了。每回看到您寫的文字,都覺著才氣簡直要溢出來!我也試著給報紙寫過稿子,可無論怎麼琢磨,都寫不出您那種感覺……您的天資,實在是高出我們一大截呢!」
趙延玉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正說著,轉過一架屏風,恰看見許恆正伏在書案前思索,趙延玉便移步過去閒聊兩句。
…
不知不覺已到下值時分。
許恆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邀請道:「大人,今日若得閒,可否賞光到寒舍用頓便飯?家母一直念叨,想親自下廚,感謝您對我家的幫扶之恩。」
趙延玉欣然點頭:「好。」
許恆如今薪酬不低,早已在蘇州城內置辦了一處院落,將母親從鄉下接來同住。許母的病經過調養,也好了許多。見到趙延玉,她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連連道謝,又親自下廚,整治了一桌飯菜。
飯桌上,不停給趙延玉夾菜盛湯。
「阿恆能有今日,全賴趙大人提攜……這恩情,我們母女不知該如何報答才是。」
趙延玉笑道:「是許恆自己肯努力,有才幹。」
許恆在一旁默默聽著,耳根微微發紅。
飯後,許恆像是下定了決心,從書房抽屜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沓文稿,雙手遞給趙延玉,臉上帶著點忐忑和期待:「大人,這是我寫的一篇故事。想著若是能行,或許可以投給《朝聞錄》,換些稿費,補貼家用,也能鍛鍊鍛鍊文筆。不知……不知可否請大人幫忙斧正一二?」
趙延玉接過,在燈下翻閱起來。
她知道許恆曾寫過《帝台春深》,雖是《鸞台鎖金釵》的仿作,卻也能看出底子不弱。
而今這篇,全然是她自己的故事了,寫的是市井間才子佳人的相遇相知,文筆流暢,情節有趣,讀來也讓人覺得津津有味。
她很快就看完了,將稿子放下。
這一放,許恆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大人……可是……可是我寫得太差,入不得眼?」
趙延玉見狀,立刻明白她誤會了,溫聲解釋:「你別多想,只是我看東西的速度,比尋常人快上許多。」
她從前看小說,還能夠一目十行呢。
她笑了笑,「你這篇寫得很好,要登在《朝聞錄》上,我覺得還要再有一點點修改,可以更好。」
許恆懸著的心這才落下,連忙虛心求教。
趙延玉也不藏私,細細指點。
其一,文章之道,向來是龍頭鳳尾豬肚。開頭要精彩奪目,方能抓住讀者的心,結尾要餘味悠長,叫人讀完仍有回味,中段敘事,反倒不必字字雕琢。
其二,文中一定要有衝突。人與人的糾葛,事與事的矛盾,正所謂『文似看山不喜平』,平淡如水的故事,如何留得住讀者?
其三,許恆文風偏雅,有些地方近於戲詞,辭藻雖美,閱讀門檻卻也高了。若要面向更多受眾,不妨再平實淺白幾分。
說罷,趙延玉又抬眼一笑:「當然,這只是我一家之言,並非你如今寫法不好,蘿蔔青菜,各有所愛。你保持現在這樣的風格,定然也有一批讀者喜歡。如何取捨,全在你自己。」
許恆聽得如痴如醉,眼睛越來越亮。
趙延玉這番話,雖只是針對她這份稿子而言,卻無異於給她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許多之前朦朧的感覺,此刻都變得清晰起來。
她激動地站起身,深深一揖:「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多謝大人指點!多謝大人指點迷津……恆知道該如何改了!」
趙延玉扶起她,笑道:「你有此心,又有此才,假以時日,必能有所成。」
二人意猶未盡,又圍坐燈下,繼續討論起來。
越聊越是投機。待到趙延玉告辭離去時,夜色已深。
……
夜色沉沉,趙延玉回到府邸,卻見自己的臥房內透出燭光。
蕭年正趴在案前,腦袋枕著手臂,睡得正沉。
烏黑的長髮有些凌亂地鋪在肩頭背上,呼吸清淺。
趙延玉抿唇一笑,放輕腳步走近。拿了支毛筆,蘸了點殘墨,在他臉上輕畫。
一邊畫一邊在心裡哼,「碗瑟扣,碗瑟扣,碗比格 瑟扣,達不溜,達不溜,尼剖,億……」
筆尖毛茸茸的觸感遊走皮膚,蕭年眼睫顫了顫,終究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的剎那,趙延玉已不動聲色地把毛筆藏到了身後。
蕭年看清是她,睡意頓時飛走大半,整個人便往她懷裡偎去,「延玉,你回來了。」
他眼底漾開笑意,壓低聲音悄悄問:「剛才臉上痒痒的……是不是你偷偷親我了?」
趙延玉低頭看著滿臉墨痕的蕭年,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蕭年眨了眨眼,茫然地望著她,這才後知後覺抬手摸臉,觸到一片未乾的濕涼。他忙從袖中掏出一面水銀小鏡照去。
隨即就是一聲驚呼。
「啊——!!!」
蕭年耳尖倏地紅透。
「趙延玉,你、你太壞了……」
「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趙延玉終於放聲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伸手去拉他:「別跑別跑,讓我看看,阿年變成小豬,還挺可愛的。」
「醜死了……」
兩人的笑鬧聲,透過並未關嚴的門縫,隱隱約約地傳到了外面的廊下。
廊下陰影里,宋檀章不知已站了多久。
他一身清寒,仿佛浸透了夜露。手裡捧著一個青瓷小盅,裡面是溫著的銀耳蓮子羹,想等她回來用一點。如今看來,是用不著了。
半晌,他默然轉身,悄寂離開。仿佛從未來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