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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天若有情

2026-08-11 08:42:54 作者: 辛西婭158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等到戲子們散去了,裴壽容轉頭看向趙延玉,笑著提議:「今天在座的都是親近的長輩和朋友,又都是讀書人,不如咱們對詩聯句吧,權當湊個趣兒。」

  蕭逢一聽見,立刻擺手嚷道:「裴姐姐這話,怕不是故意將我排除在外?詩詞歌賦這些,我真是一竅不通的!」

  趙延玉笑道:「不過是遊戲玩耍,不用較真。」

  其實這種宴會上作詩,重點從來不是詩本身,而是借著這個由頭彼此應和,交流心意。趙延玉原本想請李穠或陳筠兩位長輩出上聯,可兩人都笑著推辭,說東道主先出才合規矩。

  於是趙延玉不再客氣,微微一笑。

  「既如此,我便拋磚引玉了。」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我就用這後半句來作為上聯吧。」

  「天若有情天亦老……」

  席間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皆在心中默念此句,只覺得短短一句話里,藏著說不盡的感慨。

  這話的意思很妙,假設老天有感情,那它見慣了人間的悲歡離合,也會因為太過傷感而變老。反過來想,其實是說天本無情,人的喜怒哀樂,根本影響不到天地萬物。

  既飽含哲理,又氣勢磅礴,還帶著一股無可奈何的悲涼。

  蕭逢率先拍掌:「好!我這不會做詩的,都覺得這起法好!」

  黎蘭韶微微眯起眼睛,戲謔道,「這上聯一出,可把我們難住了,趙大人,這不是拋磚引玉,你這是直接扔了塊連城美玉下來啊!」

  眾人皆笑,但笑過之後,都陷入沉思。如果把它當做一個上聯,想要對出一個工整的下聯,是有難度的。

  趙延玉命侍從送上紙筆:「諸位不妨將所想寫於紙上,稍後一同品評。阿逢既自謙不會,稍後便勞你為大家誦讀如何?」

  蕭逢爽快應下:「這差事好,我省得動腦筋。」

  一時間,水榭中只聞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

  眾人或凝眉沉思,或奮筆疾書,或寫寫停停,或一氣呵成。

  不多時,藺如安最先擱筆。

  蕭逢取過,高聲念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最苦是多情。」

  這下聯纏綿哀婉,情感真摯,但比之上聯,格局小了不少。

  蕭逢念完,還衝藺如安笑道:「你這句子愁腸百轉,是心裡惦著誰呢?」

  藺如安臉騰地紅了,強作鎮定:「莫要說笑,我寫的不好,獻醜了。」

  接著,黎蘭韶也寫好了,蕭逢接過念出:「天若有情天亦老,人如無憾人常歡。」

  對仗工整,意思也通順,流露一種豁然之態。

  聞錚的下聯是:「人因有志人難休。」

  

  語帶鏗鏘,透露出一股不息奮勉之氣。

  裴壽容對的是:「地若有情地亦荒。」

  以「地」對「天」,「荒」對「老」,字面上頗為工整,但意境相較上聯,還是稍遜一籌,略顯平淡。

  「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憐辜負月團圓。」

  此乃陳引璋所對。句出,席間便有低低讚嘆聲。

  不愧江南第一才男,情致與詞采俱佳。

  陳引璋隨即拱手,面露謙和之色,溫聲道:「實在是獻醜了。」

  黎蘭韶靜靜坐在宴席一側,指尖把玩著一隻酒盞,她向來喜歡在這樣的場合觀察人,看那些或真或假的姿態,或明或暗的心思。

  她的目光掠過陳引璋溫文含笑的臉,悄然追索著他視線最終停駐的方向。

  有些心思,不能宣之於口,付諸行動,就只能從眼神里露出來。陳引璋的眼神,深深的、直直的落在趙延玉身上。

  黎蘭韶微微低下頭,借著舉杯啜飲的動作,掩去了唇角瞭然又玩味的笑意。

  隨後,陳筠也微微一笑,提筆寫下:「天若有情天亦老,且休教少年知道。」

  這話意味深長,似過來人歷經滄桑後的勸慰,餘韻悠長。眾人紛紛稱讚:「妙!陳太君不愧是閱歷深厚的文壇耆宿……」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穠身上。她剛才一直在凝神靜思,此刻方才從容提筆,筆走龍蛇。


  蕭逢接過,眼睛倏然一亮。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

  話音落下,四座皆驚。

  這下聯,如一道清輝破雲而來,以圓滿皎潔的明月對之:明月若是沒有離恨別愁,自然會長久圓滿,清輝永駐。

  然而天會老去,月會殘缺,人生一世,遺憾本是尋常。

  兩句對仗,從詞性到平仄,工巧到了極處。

  更妙在意境,天空和月亮本就該在一起,天上有月,月在天邊,彼此呼應,渾然一體,畫面感一下子就出來了。

  此時正是夜色漸濃、明月將升未升之際,尤為應景。

  「好一個『月如無恨月長圓』!此真乃佳對!」

  「此句與上聯宛如榫卯相合,難以移易,不會再有比這更合適的下聯了!」

  眾人看向李穠的目光滿是敬佩。不愧是趙延玉的座師!

  而李穠面露微笑,目光轉向趙延玉:「延玉,你這上聯出得極妙,倒勾得我也技癢了。卻不知你心中,可原有下聯?」

  趙延玉一直含笑看著眾人對句,忽然被老師點名,一下子站了起身。

  「師傅珠玉在前,延玉豈敢班門弄斧?」

  「實不相瞞,此句並非我所創,乃是前些時日偶然夢中所得,夢中聞得全詩,醒來只記得這一聯,下句卻模糊了。

  方才見諸位佳作紛呈,我忽又憶起夢中殘句,似乎下聯是——」

  她頓了頓,迎著眾人目光,緩緩吟出:「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人間正道是滄桑……」

  霎時間,水榭之中,落針可聞。

  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此句一出,眾人心中皆掀起滔天巨浪!

  先前所有的對句,在這「人間正道是滄桑」七個字面前,竟都瞬間失去了顏色,判若雲泥!

  常說文人相輕,可真正遇到絕頂的才華,文人們最是心服口服。

  這下聯一出,整句又有了新的解釋,直抵另一重境界。

  假若蒼天擁有感情,也會因為目睹人間的興亡更迭而衰老。

  然而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歷史何其厚重,又是何等無情。

  下聯「人間正道是滄桑」,正好接住了上聯的意思。

  人世間真正的正道,本就是在無數的變化、磨難中走出來的。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誰也擋不住,只有順應時代的潮流,才能一直走下去。

  上聯是在問「天」,下聯是在答「人」,就像天人對話。

  這得是心胸多開闊、眼界多長遠的人,才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啊!

  這句話之所以能穿越時空,引發共鳴,就是因為它不只是說某一件事,而是道盡了人生和社會的規律。

  它不追求字句的絕對工整,也不像宋詞那樣講究音律好聽、方便吟唱,但論意境,卻是最上乘的。

  就算寫出「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李賀還活著,恐怕也會被這神來之筆折服,更別說在場的眾人了。

  「小情小愛……如何能與這人間正道相比……」 藺如安喃喃道,臉上有些發燙,下意識將方才自己所寫的紙箋往袖中攏了攏。

  「意境……這才是上乘意境啊!我不及,遠不及矣。」 黎蘭韶搖頭嘆息,心服口服。

  「此句已直指大道。」聞錚仰頭飲盡杯中酒,眼中異彩連連。

  「竟然能如此做解,不愧是庭前玉樹。」裴壽容粲然一笑,擊節讚嘆。

  陳引璋怔怔地看著趙延玉,失了神,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陳筠與李穠默然良久,胸中震盪,反覆咀嚼這短短數字,只覺得其中滋味,越是品味,越是無窮。

  最終,陳筠長嘆一聲,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螢火微光,安敢與皓月爭輝?此語一出,余句皆黯然失色!」

  新代舊,變生常,興衰輪轉,皆在這「滄桑」二字之中,而「正道」不泯,如暗夜明燈。

  李穠的「月如無恨月長圓」本是難得的絕妙好對,可此刻與這「夢」中得來的下聯相較,高下已判。前者是才子慧心,後者卻是哲人氣象、史家眼界。


  而李穠望向趙延玉,眼中儘是欣慰、讚嘆,還有藏不住的驕傲。

  雖然趙延玉說這是夢裡得來的,可在座的人誰又會真把這話當作夢話去聽?

  若真是夢,這夢做得也太嚇人了些,什麼人才能寫出這樣的句子?

  怕是天上的神仙託夢吧?

  此子這是有仙緣啊!

  而趙延玉自己或許沒察覺,在別人眼裡,她此刻的樣子格外動人。

  除了讀書人特有的那種溫潤文氣,光華斂於內而不炫於外,清輝藏於身而氣韻自生,她身上還多了一股昂揚向上的大氣,那是長久積累下來的自信與篤定,是一種見過天地、心懷天下的大家風範。

  眾人皆知,今日盛景,此番佳句,註定要隨這滿座風流,傳唱出去,不止名滿天下,更足以流傳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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