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03章 賣油娘獨占花魁

第203章 賣油娘獨占花魁

2026-08-11 08:43:02 作者: 辛西婭158

  今年,趙延玉終於和師友們聚在一起,過了一個團圓年,只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年節剛過,眾人便收拾行裝,啟程返回京城。

  回到宮中,李穠將江南一行一一向皇帝親述。

  尤其當李穠提及宴會之上,趙延玉夢中所得、驚動四座的那一聯詩,蕭華眼中掠過一絲奇異的神采,似感慨,似震動,又似了悟。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蕭華親自研墨,提筆,將這兩句詩一字一字,鄭重地書寫下來。

  寫罷,她凝視良久,吩咐內侍將墨跡小心收起,珍藏於內府。

  彼時,北方仍天寒地凍,寒梅於風雪中獨自凌寒綻放,而千里之外的蘇州,卻已悄然入春。

  春風拂過垂柳梢頭,那枯黃了一冬的柳條,軟了腰身,冒出茸茸的嫩黃芽苞,遠遠望去,如煙似霧,是草色遙看近卻無,更是萬條垂下綠絲絛。

  畫舫輕舟點綴水面,湖水褪去了冬日的沉滯,在春風撩撥下,漾開細細的波紋。

  賣花男挎著竹籃,沿街叫賣香花,清甜香氣漫過街巷;綢緞莊掛出了最新花樣的春衫,輕羅薄紗,迎風輕揚;茶樓酒肆里,茶客們品著新上市的春茶,拈起一兩份報紙,閒談時事。

  趙府後宅的書房,窗戶半開著,恰好能望見庭院一角。園內奼紫嫣紅開遍,幾隻雀兒在枝頭嘰嘰喳喳。

  可趙延玉卻無心賞這良辰美景,埋首於案牘之間,批閱著各州縣送來的公文,多是春耕事宜、水利修繕的奏報。江南春早,農事為先,絲毫懈怠不得。

  「大人。」儲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輕叩門扉。

  「進來。」 趙延玉頭也未抬。

  儲青捧著一摞紙張快步進來,正是最新一期的《朝聞錄》。「大人,新出的報紙,請您過目。」

  趙延玉這才擱下筆,接過報紙,快速瀏覽起來。

  頭版是蘇州府鼓勵春耕的新政,二版是近期商稅調整的公示……她的目光一路向下,最終停在了副刊連載的話本欄目。

  這一期,刊登的是許恆的話本《雙漸蘇卿》最新章節。

  這篇故事,正是經她指點後,修改潤色後才得以刊載上報的定本。

  話本講的是,女主雙漸寒窗苦讀,高中狀元,卻得知心上人蘇小卿遭鴇父逼迫,已被迫許配給富商馮魁。

  雙漸悲憤不已,星夜兼程,一日千里奔赴臨安,衝破重重阻撓,終將蘇小卿救出,二人歷經磨難,終成眷屬。

  旁邊還附了一首《問蘇卿》的散曲。

  「俏排場慣戰曾經,自古惺惺,愛惜惺惺。燕友鶯朋,花陰柳影,海誓山盟。那一個堅心志誠?那一個薄倖雜情?則問蘇卿,是愛馮魁,是愛雙生?

  平生恨落風塵,虛度年華,減盡精神。月枕雲窗,錦衾繡褥,柳戶花門。一個將百十引江茶問肯,一個將數十聯詩句求親。心事紛紜:待嫁了茶商,怕誤了詩人。」

  趙延玉讀罷,唇角微揚,看起來興致勃勃。

  「阿恆這篇寫得極好,故事抓人,這首散曲更是點睛之筆。」

  她滿意地點點頭,抬眼卻見儲青非但沒有喜色,反而眉頭緊鎖,一副愁雲慘澹的模樣。

  趙延玉問道:「怎麼了?報紙銷量不佳?還是排版有誤?」

  儲青苦著臉,嘆氣道:「大人,報紙銷量好得很,就是……就是這極好,反倒成了難題了!」

  

  原來,許恆的母親近日舊疾復發,時好時壞,許恆是個孝子,日夜侍奉湯藥,心力交瘁,故事後續稿件遲遲未能交來,眼看下一期就要開天窗。

  儲青急得嘴角冒泡,臨時去找別的稿件頂上,可看來看去,竟覺得這個不好,那個也太俗套,比不上許恆的這一篇。讀者們正追得上頭,若突然斷更,或以次充好,怕是要引起不滿。

  趙延玉聞言瞭然。她明白儲青的壓力,也深知許恆的難處,略一思索,提出一個兩全之策。

  「下一期的版面,我來填上吧。」

  「啊?」 儲青猛地瞪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延玉起身走到靠牆的多寶閣旁,拉開其中一個抽屜,那裡面並未放什麼珍玩古籍,而是整齊地碼放著一疊疊手稿。

  她略一翻檢,從中抽出一份不算太厚的手稿,轉身遞給了目瞪口呆的儲青。


  動作隨意得,就像大人從糖罐里隨手抓了把糖,遞給眼巴巴望著的小孩。

  「這……這是……」儲青雙手接過,猶在夢中。

  「一篇短篇的話本子,應該夠填一期的版面了。」

  趙延玉繼續溫聲道:「你看看是否合用。阿恆那邊,讓她安心照料母親,稿子的事不必掛心,待尊堂痊癒再說。」

  儲青這才如夢初醒,巨大的驚喜瞬間衝垮了連日的焦慮!

  誰不知道,庭前玉樹向來一稿難求,如今竟願意親自救場,簡直是雪中送炭!

  「合用,定然合用!」儲青忙不迭地點頭,迫不及待地低頭看向手中的稿子。只見封面字跡工整秀麗,題著七個字——《賣油娘獨占花魁》。

  起初,儲青還以為這篇話本,與許恆連載的話本差不多,都是講才子佳人的愛情。可當她逐字逐句往下細讀時,臉上的神色漸漸變了。這篇文字,竟與從前的全然不同。

  ……

  (可跳)

  話說大宋徽宗年間,汴梁城外安樂村中,有個開糧食店的莘善,夫郎阮氏,婦夫二人年過四旬,單生一男兒取名瑤琴。

  這男兒生得眉目如畫,更兼資性聰穎,七歲讀書,十歲能詩,到十二歲時琴棋書畫、男紅刺繡無所不精。

  莘善正待尋個佳媳養老,不料金虜南侵,汴京城破,一時間萬戶逃難,遍地哀鴻。

  正是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這一日,莘家三口隨著人潮南奔,怎料途中遇敗兵搶掠,混亂中瑤琴與娘爹失散。

  可憐金閨弱質,躲在古墓中哭了一夜,次日竟遇著鄰人卜喬。

  這卜喬本是個遊手好閒的,假意道:「你娘爹前面等候,教我帶你同行。」

  瑤琴信以為真,隨她行至臨安。誰知這黑心賊竟將瑤琴賣與西湖煙花巷的王九爹,得銀五十兩。

  九爹見瑤琴生得標緻,改名王美兒,教他習歌舞琵琶。

  那美兒起初寧死不接客,卻被九爹設計灌醉,遭闝客破了身子。自此看破世情,漸漸成了臨安頭牌花魁,一夜纏頭十兩銀,王孫公子趨之若鶩。

  且說汴梁逃難人中,有個少年名喚秦重,母親秦良早亡,父親將她賣與油店朱十老為子,改名朱重。但她對外仍自稱秦重。

  這秦重生得清秀,為人老實,挑著油擔走街串巷。忽一日給昭慶寺送油,恰見美兒送客出門,但見:

  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秦重頓時身子酥麻,呆呆半晌,心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等美人摟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

  打聽方知是花魁郎子,一夜需十兩銀。

  她暗忖:「我每日賣油只得二三分利,何年湊得夠?怎麼想這等非分之事!正是癩蝦蟆想著天鵝肉吃,如何到口!」

  卻偏生個痴念,將每日盈餘另藏竹筒,一分一厘積攢。整整三年,竟湊足十兩雪花銀!

  這日秦重穿戴整齊,往王九爹家叩門。

  九爹見是賣油娘,推脫道:「花魁郎子日日有貴客,哪有空暇接你?」

  秦重掏出銀錠道:「爹爹通融,便等一年半載也無防。」

  九爹見銀眼開,教她扮作斯文人候著。

  直等了兩月余,才遇美兒醉歸。原來美兒白天陪太守公子宴飲,早已醉意沉沉。他在風月場中閱人無數,一眼就看出秦重雖然衣著體面,終究是市井平民。勉強應付了幾句,便倒頭睡去。

  秦重不惱,只靜靜坐守床前,為他蓋被脫履,凝望這張惦念三年的容顏。能這般守著,她便知足。

  半夜,美兒忽然一陣作嘔。秦重來不及找器具,急忙用袖子接住污穢。

  美兒朦朧間見人影晃動,嗔道:「你是哪個?」

  秦重低聲答:「小可是賣油的秦重。」

  美兒輕笑:「我記得方才還慊你身份低微,如今倒勞累你照料。」

  秦重只道:「小郎子玉體要緊。」

  隨後又去端來茶水,怕茶涼了,便將茶壺捂在懷中暖著,如此守到天明。

  未曾握雨攜雲,也算偎香倚玉。


  次日美兒醒來,見對方為讓自己喝口熱茶,竟將茶壺抱在懷裡暖了一夜,心中不由觸動,歉然想道:「難得這樣的好人,既忠厚,又知冷暖。可惜是市井出身,若是個體面子第,我情願嫁她。」

  想到秦重整夜未行越矩之事,便問她花了多少銀錢。

  秦重答:「十兩。」

  十兩,這對賣油娘而言絕非小數目。

  美兒問:「攢了多久?」

  「一文一文攢的,三年。」

  美兒怔住了。三年積蓄,只為這一夜,可這人什麼也沒做。他取出二十兩銀子遞過去:「我把銀子還你。」

  秦重只取回十兩本銀,作揖道:「能伺候小郎子是福分,豈敢多取?」

  美兒見她堅辭不受,越發覺得此人不同尋常。

  …

  卻說秦重因養母朱十老病故,接手油店經營。

  恰逢莘善老婦夫流落臨安,到店中做幫工,彼此卻不相認。

  時值清明,美兒被福州吳八公子強挾游湖,逼他唱曲。

  然而曾觀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自那夜以後,美兒心中已有了賣油娘,執意不從。惡徒惱羞成怒,竟剝去他的外衣簪環,將他棄於荒郊。

  美兒蓬頭赤足,哭倒路旁,恰遇秦重挑擔經過。秦重急忙解下青布衫為他披上,又喚來暖轎,親自護送至王九爹家。

  當夜,美兒盛情相留,吹彈歌舞,曲盡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入仙境,魂搖神馳。

  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雲雨之事,其美滿更不必言。

  一個是痴心女子,一個是慣情男兒。紅粉伎傾翻粉盒,賣油娘打潑油瓶。

  雲雨方歇,美兒握緊秦重的手泣道:「我要嫁你。」

  見秦重驚訝,他掩住她的口,自顧自說下去:「我雖身陷風塵,卻從未忘卻是清白男兒,無時不想著從良。

  往日王孫爭捧,不過逢場作戲;如今方知市井中有真心人。

  若你不慊我煙花賤質,我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

  「賤虜唯有一死而已。」他淚如雨下。

  秦重柔聲道:「人間世道,一個小男子怎能承擔得了?

  我視小郎如明月,覺得你至純至潔,從未慊棄。只是……我無錢為你贖身。」

  「你有一顆心便夠了。」美兒道。

  次日,美兒取出多年積蓄自贖其身。

  九爹初時不允,幸得說客劉四爹勸道:「男兒尋得誠實人家,強似迎新送舊。」

  美兒脫籍後,暫居秦重油店後宅。一日見院中老僕面善,細問方知是生身母父莘善婦夫!三人抱頭痛哭,方知天意巧合。

  更奇的是,秦重生母秦良多年訪道歸杭,偶入店買油,見秦重耳後朱痣,認出親子,秦重於是複姓歸宗。

  美兒用私銀擴店開鋪,不上幾年,秦家油號遍及臨安。妻夫育有二子,俱中學入仕。

  至今風月中市語,凡誇人善於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娘」。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娘。

  錦繡叢中,未必有暖心之客;布衣堆里,反多識趣之人。正如佛家云:「有情世間,眾生平等。」莫道姻緣前定,須信真心可換也。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