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多日的雨終於停了,雲散開,久違的陽光刺破陰霾。
連日緊繃的人心,也隨著這撥雲見日的光景,稍稍鬆了口氣。災情善後之事便有條不紊地推進起來。
趙延玉下令組織人手,清除街巷裡的淤泥,用生石灰水潑灑街面,把被污水泡過的水井暫時封起來,在此期間反覆告誡百姓,飲水必須燒開,不得飲用生水。對於那些被水泡壞的房子、橋墩,儘快檢查修繕。
重建之時,趙延玉特意叮囑,城中需多辟綠地、開挖水塘,引雨水入地、蓄於塘中,街道也改用透水青磚鋪就,日後再遇雨天,積水能快速下滲,雨停地干,方能減少洪澇之憂。
不久,最新一期《朝聞錄》刊載了湖州災情,提及了趙延玉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的舉措,字裡行間自有對她的褒揚,對災民的關切。報章還呼籲四方共伸援手,同舟共濟。
幾乎與此同時,有心的讀者也發現,近來風頭正勁的《仙途》,竟悄無聲息地斷了更新。
「《仙途》怎的還未發售新卷?這都過了旬日了!」
「是啊,正看到那少年偶得玉鐲關鍵處,急死人了!」
「聽聞湖州大水,災情嚴重,《朝聞錄》上都刊了……你們說,庭前玉樹該不會就在湖州吧?莫非也受了災?」
「哎呀!若真是如此,玉娘安危要緊!這書更不更的,倒在其次了。」
「話雖如此,可心裡記掛啊……但願玉娘平安。」
一時間,書迷間議論紛紛。
有人提議:「若玉娘真在湖州受困,我等豈能坐視?不如通過蘭雪堂捐些款,為湖州災民,也當是為玉娘,略盡綿薄之力?」
此議一出,應者雲集,聚少成多,竟也攢成了一筆不小的數目,裴壽容不敢怠慢,將這筆帶著特殊心意的賑災款登記在冊,送到了湖州巡撫行轅。
趙延玉得知此事,心中感慨萬千。
她以「庭前玉樹」的名義,親自撰寫了一篇謝文,通過《朝聞錄》刊登出去,
人心由此愈發凝聚,諸事皆向好徐徐而行。
……
時序流轉,暑氣漸盛,轉眼便入了夏。
槐柳成蔭,蟬鳴陣陣,日光透過枝葉篩下斑駁的碎影,荷塘里碧葉連天,粉荷初綻,暖風拂面而來,滿是幽幽荷香,一派盛夏安然的景致。
《仙途》中間停更了一段時日,非但沒有因此失了熱度,反倒呈現出一種厚積薄發的架勢。只因這本書的修仙題材前所未有,市面上再無同類書籍可作代餐,讀者們只能望眼欲穿地等待。
待湖州賑災之事塵埃落定,趙延玉回到蘇州,總算能靜下心來重拾筆墨。她按著早已擬好的大綱,把《仙途》的故事不疾不徐地鋪展開來。
寫過文章的人都知道,正所謂「一天不寫自己知道,兩天不寫師長知道,三天不寫滿世界都知道了」。
寫作,尤其是長篇,最需要一種持續的心流狀態,一種與筆下世界緊密相連的手感。中斷一段時間,就會失去那種手感,想要重新撿起來就難了。
更何況是《仙途》這樣大格局、設定新穎繁雜的作品,稍有不慎,便會亂了整體脈絡。
趙延玉唯有沉下心,保持住前面的水平,方不辜負讀者的期待,也不墮自己庭前玉樹的名頭嘛!
……
深夜,外門第子居所的小院裡,月光清冷。錦月緊握長劍,比劃著名一招一式。
一個轉身刺出,劍身划過院中樹枝,木屑飛濺,一根不起眼的木刺在她虎口處劃開一道細口。輕微的刺痛傳來,血珠瞬間沁出。
「嘶……」錦月下意識鬆了鬆手,那滴殷紅的血珠恰好滴落在手腕上的素白玉鐲上。
血珠觸及玉鐲,並未滑落,反而如同被吸收一般,瞬息滲入。玉鐲驟然散發出一陣白光,將錦月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已不在熟悉的小院。
眼前是一片朦朧而廣闊的天地,遠處似乎有潺潺水聲,靈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薄霧。
這空間中央,一棵巨大的古樹下,一位容顏慈和、眼神深邃的老婦人,正靜靜地看著她。
「孩子,你終於來了。」
錦月警惕地後退半步:「您是……這裡是哪裡?」
老婦人微微一笑:「老身妘華,這裡是天華玉清鐲的內部空間。至於我……乃是上古鳳凰一族,最後留存於世的一縷殘魂。」
「鳳凰?神鐲?」錦月覺得像在聽天方夜譚。
「不錯。此鐲是我族至寶,內含一方小天地。你能進入此地,並非偶然,而是因為……你身懷我鳳凰一族血脈,才引動了神鐲認主。」
妘華的語氣帶著一絲欣慰,也有一絲蒼涼。
錦月徹底呆住。鳳凰血脈?這比她聽說自己經脈堵塞更令人難以置信。
「可是……可是我資質極差,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妘華搖頭,「非也。孩子,你並非資質差,恰恰相反,你是萬古難尋的混沌靈體。」
「天地初開,陰陽未分,五行未判之時,是為混沌。你之體質,便源於此本源,是最接近大道的體質。」
「你的靈根,非金非木,非水非火非土,而是五行合一,陰陽相濟,化為獨一無二的混沌靈氣。此體質,可兼容天下萬法,修煉無屬性限制,更無瓶頸可言,甚至可吸納轉化世間各種能量為己用,尋常法則、詛咒難以加身。」
看著錦月震驚的眼神,妘華語氣轉為嚴肅:「然福兮禍所伏。混沌靈體太過逆天,幼時極易遭人覬覦,或被奪舍,或被煉藥。
因此,它天生自帶一層保護封印,呈現出『廢脈』或『雜靈根』的假象,你所謂的經脈滯澀,正是此封印所致。那洗髓丹,尋常人用了是疏通,於你,則是鑰匙,輔以特殊法門,便可解開第一層封印,真正踏上道途。」
錦月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又因這巨大的信息而有些無措。
妘華說:「孩子,你可願拜我為師?讓我引導你,掌控這份天賦,走上真正的通天之路?」
錦月深吸一口氣,撩起衣擺,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個大禮:「第子凰錦月,拜見師尊!」
自此,錦月便在天華玉清鐲的空間中開始了脫胎換骨的蛻變。
妘華取出一枚洗髓丹,讓她服下,又引她踏入靈泉之中。
泉水溫熱,靈氣如絲,鑽入四肢百骸,洗去凡胎雜質,疏通堵塞筋脈。劇痛與舒爽交織,錦月咬牙堅持,一夜之間,凡胎蛻去,靈體初成。
隨後,在妘華的指點下,她引氣入體。空間內靈氣之濃,外界難以想像,加之混沌靈體天生親和萬氣,修煉速度一日千里。
更奇妙的是,空間流速與外界迥異——裡面三日,外界不過三個時辰。
當錦月再次睜開眼時,天色微明,她依然在自己的小屋,仿佛只是睡了一覺。
而她的修為,竟已直接跨過鍊氣期,穩穩踏入築基初期!
外門第子一夜築基,聞所未聞。
妘華又贈予她一本天階上品劍譜,一柄古劍「晦明」,還有一枚可隱匿修為與靈體的法寶「斂息珠」。
錦月一一收下,自此深居簡出,日夜閉關苦修。
一月轉瞬即逝,宗門小比如期而至。
小比規則簡單,築基期即可入內門,若名次靠前,更有機會被峰主或長老收為親傳。
錦月一出場,便引來一片嗤笑。
「看,那不是資質最差的凰錦月嗎?也敢來參加小比?」
「怕不是來湊數的吧,別等會兒被人一劍打下台。」
錦月始終面色平靜,一言不發。
第一輪比試,對手是外門頗有聲名的修士,見到錦月態度更是輕蔑:「我勸你主動認輸,免得受傷。」
錦月只淡淡道:「請。」
對方一劍刺來,氣勢洶洶。錦月手腕輕轉,晦明劍出鞘,劍光一閃,築基初期的靈氣轟然爆發。
全場瞬間死寂。
「築、築基?!」
「她不是廢脈嗎?怎麼可能這麼快就築基了?!」
那對手臉色煞白,卻仍嘴硬:「不過僥倖築基,有何了不起!」
話音未落,錦月劍勢展開,天階劍訣配合混沌靈體的強橫靈氣,不過三招,便將對方擊敗。
一路過關斬將,錦月最終闖入決賽,與外門第一天才薛梨對上。
兩位好友,此刻亦是對手。
薛梨目光灼灼,戰意盎然:「錦月,讓我看看你真正的實力!」
錦月頷首,靈劍出鞘,清光湛然。
薛梨術法精妙,錦月劍勢初成,這一戰,打得精彩紛呈,最終,錦月以半招之優,險勝薛梨。
收劍而立,兩人相視一笑,毫無芥蒂。
薛梨上前,拍了拍錦月的肩,真誠道:「好傢夥,瞞得這麼深!不過,恭喜你,錦月!」
小比結束,薛梨憑藉出色的煉丹天賦與木系天靈根,被丹霄宗宗主聽雲仙師看中,收為親傳,正式踏上丹修之路。
而錦月以第一之姿,拜入劍神宗,成為九曜師尊座下第子。
九曜師尊,是劍神宗最特別的存在。
她身為劍修,卻全無劍修的刻板冷硬,反而風姿卓絕,性情灑脫,常年遊歷紅塵,交友廣闊,身邊女女男男情緣不斷,倒更像合歡宗的修士。
錦月剛入師門不久,便親眼看見師尊將一顆價值不菲的上等靈石,笑眯眯地遞給一位容貌昳麗的男修,還細心比劃:「這個嵌在你髮簪上,正好襯你膚色。」
錦月默默腹誹。難怪師尊修為深不可測,卻總是囊中羞澀……
錢是給男人看的,又不是給男人花的。有這靈石,煉入靈劍增進修為不好嗎?
九曜回頭瞥她一眼,笑吟吟道:「小錦月,這你就不懂了。靈石是死的,人是活的。為師修的,可不是那等死物。」
後來,錦月才漸漸明白,師尊看似多情,實則最是無情。
她遊戲人間,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一切悲歡愛欲,於她皆是磨劍石。
她修的,是無情道。那看似散漫不羈的表象下,是一顆早已冷硬、只為求道而存的劍心。
九曜曾對錦月說,「劍道萬千,各有其途。有人以殺證道,有人以守護入道,有人絕情絕性,也有人情寄眾生。錦月,你的道是什麼?不必急於回答,但需時時自問。」
錦月茫然。她的道是什麼?為生存?為變強?還是為那渺茫的長生?她還不明白。
既然不明道在何方,她便選擇最笨的方法,以勤補拙。
從此,劍神宗晨練最早的是她,夜歸最晚的是她,練劍最勤、對自己最狠的也是她。
那拼命的勁頭,甚至帶動不少同門,私下裡得了「小劍瘋子」的名號。
九曜時常不見人影,偶爾回宗,看到在懸崖邊、瀑布下、月色中揮汗如雨的錦月,總會駐足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輕輕點頭。
「劍修唯恆。此女心性,確有不凡之處,來日必成大事。」
……
自入內門,錦月與薛梨便常結伴下山,同領宗門任務,歷練紅塵。
二人一執劍、一攜丹,穿行於人間村鎮。凡間常有妖邪作祟,或山精食人,或厲鬼擾宅,百姓惶惶不可終日,見她們御劍而來、衣袂飄飄,皆跪地叩拜,口稱「仙師」。
錦月手握晦明劍,劍光凜冽,法術隨心而動,妖魔在她劍下不堪一擊。她看著百姓破涕為笑、感恩戴德的模樣,心中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原來自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的外門第子,如今,她已是能護佑一方的修士。
一次歷練途中,她誤入一處上古秘境,那裡並非鳥語花香的福地,而是劍意縱橫、肅殺寂寥的古戰場。
一柄通體赤金、形如鳳凰翎羽的長劍,斜插於祭壇之上,歷經歲月,光華不掩。劍身嗡鳴,似在召喚。
錦月甫一靠近,長劍驟然爆發沖天光華,清越鳳鳴響徹秘境。
一道赤金光影自劍中躍出,化作一位約莫十六七歲的少男虛影。
他模樣乖巧伶俐,眉眼精緻如畫,卻帶著一種未諳世事的懵懂。
少男劍靈一下子撲進錦月懷裡,抱著她嗅了嗅,眼睛亮得驚人:「你身上的氣息……好香!是混沌的味道!還有鳳凰的血脈?不管了,我餓了,你有好吃的嗎?靈果?丹藥?蘊含靈氣的東西都行!」
錦月:「……」
一番雞同鴨講的對話後,錦月才明白,此劍乃上古神凰浴火涅槃時真羽所化,內蘊神凰之力與不滅劍意。
這劍靈自名鳳羽,自誕生便被封於此,不知歲月,最大的愛好便是貪吃。
或許是混沌靈體的吸引,或許是鳳凰血脈的共鳴,鳳羽劍輕易認可了錦月。
錦月以精血為引,混沌靈力為火,終將鳳羽劍煉化為本命神劍。
劍成之日,秘境崩塌,神力反哺。她閉關數月,出關時已入金丹。
金丹成,氣象新。不久,崑崙仙府百年一度的論道大會拉開帷幕。
這不僅是一場簡單的比武,更是九大山門、無數天才第子展示實力、爭奪資源與榮耀的舞台,堪稱修仙界一場空前的盛會。
大會之上,英才如星,璀璨奪目。
有出身名門、溫潤如玉、行事端方的君子劍修,有性烈如火,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颯爽體修,有實力強橫,少言寡語的佛修,有修為不俗,容顏絕世的男音修……
當然,還有錦月。
這些性格迥異、出身不同的出色人物,在大會的激烈碰撞與合作中,彼此相識、相知、相爭、相助。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線,將這些璀璨的星辰逐漸拉近。
錦月的性格,漸漸從隱忍變得開朗豁達,意氣風發。
笑時明媚坦蕩,戰時鋒芒畢露,整個人如朝陽初升,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走到哪裡都備受歡迎。
她身邊除了那個整天琢磨著今天吃什麼的貪吃劍靈鳳羽,還悄然多了一位默默追隨的男音修,眼底藏著不為人知的欽慕。
閒暇時,錦月神識沉入天華玉清鐲,與妘華閒聊。說起修行進境,說起大會見聞,說起那些有趣的朋友和對手,眉眼飛揚。
「師尊,您說我多久能破丹成嬰?」 錦月忽然問。
妘華含笑看著她:「混沌靈體雖無瓶頸,但元嬰不易,尋常天才,百年內能成已屬不易。你雖際遇非凡,也需穩紮穩打。」
「百年?太久了。」錦月眼睛亮晶晶的,裡面跳動著不服輸的火苗,「師尊,我們打個賭如何?」
「哦?賭什麼?」
「就賭我——十年之內,必成元嬰!」
少年的聲音清脆,擲地有聲,帶著未經世事的狂妄,也帶著一往無前的篤定。
妘華暢然長笑:「好,好一個十年元嬰!老身便與你賭這一局!倒要看看,我這徒兒,能掀起多大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