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夏日的清晨,儲青從榻上醒來,推開雕花木窗,微風輕拂面龐,河面上,已有撐著竹船的小販悠悠划過,船頭竹籃里滿是帶著露水的鮮花,白的茉莉,粉的月季,紫的鳶尾,鮮艷欲滴。
儲青瞧著喜歡,揚聲喚住那賣花船,買了幾束,插在書房案頭的瓷瓶里。
她淨了手,在案前坐下,繼續完成那幅夜宴圖。
此番儲青用的是工筆畫寫實的畫法,那日在宴會上只是勾個墨線,打個草稿而已,如今歸家,方得靜下心來慢慢描摹。
她憑記憶提筆落墨,畫了大半日,窗外日頭漸高,這才擱下筆休息,取過書架上那本《仙途》重讀起來。
本來論道大會的篇章就很令人激動了,可眼瞧著好戲還在後頭。趙延玉曾經透露過,可以提前給她瞧瞧後續手稿,簡直要把儲青興奮得徹夜難眠。
雖說庭前玉樹行文的速度在作者里絕對算得上勤奮高產,比起那些讓讀者和作者比命長的不知強了多少,可架不住故事太精彩,只恨她寫得少、寫得慢。
儲青暗自思忖,不如尋個機會,與趙延玉商議做一期《仙途》作者答問,既能滿足讀者期盼,還能讓《朝聞錄》「蹭蹭熱度」。
正盤算間,門外忽然遞來一封信函,儲青展開一看,臉色卻漸漸沉了下去。
……
「就是這麼回事了。」
儲青看完信函,又氣又急,當即起身趕往趙延玉府邸,將此事原原本本告知。
信中人竟欲重金收買,要在《朝聞錄》刊登詆毀趙延玉的黑稿。不是庭前玉樹,而是身為朝廷命官的趙延玉,污衊其為官貪腐、中飽私囊。
儲青急切道:「大人,此事萬萬不可大意,此人居心叵測,竟想用如此卑劣手段污您清譽,實在可恨!」
趙延玉聽儲青打抱不平,又仔細看了那封信,臉上並無太多驚訝之色,反而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表情。
「莫要輕舉妄動,此事蹊蹺,背後定有隱情,先暗中查探清楚再說。」
雖未讓黑稿見報,可過了幾日,坊間卻隱隱傳出些流言。
這流言,說來也好笑。攻擊趙延玉貪污,卻拿不出什麼像樣的證據,多是捕風捉影,風言風語。
只說趙延玉很有錢,過著空虛奢侈、貪慕虛榮的日子,還仿著《紅樓夢》里的「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編了幾句歪詩。
「趙門勢比三山重,玉作塵沙金作風。寶樹連雲遮日月,朱樓壓海貫西東。」
舉的例子,無非是她常赴宴、也常設宴款待名流,席面奢華,靡靡之音不絕於耳,所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又說她吃穿用度皆非凡品,衣著講究,飲食精緻,宅院華美,僕從如雲。出手闊綽,時常接濟文人墨客,打賞下屬也頗為大方。
結論便是,她一個巡撫,俸祿幾何?哪來這許多錢財?定是貪污受賄,刮盡了民脂民膏!
更有甚者,將矛頭直指湖州賑災,暗示趙延玉藉機中飽私囊,侵吞救災款項。
趙延玉聽了都覺得好笑。
這說的真的是她嗎?
這些流言看似說得有鼻子有眼,可只要稍有一點見識的人,便知其中漏洞百出,純屬胡說八道。
她當即繼續追查,發覺此事與湖州賑災息息相關,遂一邊暗中布局應對,一邊順藤摸瓜探尋幕後主使。
…
風波未平,又有人生事。
湖州官府衙門外,忽然來了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撲倒在石階前嚎啕大哭。
口口聲聲哭訴趙延玉在湖州賑災時,假借清丈田畝、安置災民之名,強占了他家僅有的幾畝薄田。
「可憐我家中孤兒寡父,沒個女人主事,就被這般欺負啊——」他聲淚俱下,引來不少百姓駐足圍觀。
可湖州百姓不同別處,今歲洪災之中,受過趙延玉賑災活命之恩,早已將其視作青天,豈會輕信這等讒言?
彼時,曾被趙延玉從洪水中救起、又派人送醫救治的婦人劉氏,挺身而出,指著那鬧事之人厲聲駁斥:「趙大人在湖州,是貪官嗎?」
「她一心為了百姓,開倉放糧、疏通河道、安置流民,自己跟我們一樣泡在泥水裡!當真是菩薩轉世!
我這條命,就是趙大人從水裡撈上來的!這樣好的官,她會貪那幾畝地?她會害我們?這人分明是誣告!是有人指使他來害趙大人的!」
劉氏在湖州災民中頗有人緣,她這一番話立刻引起了共鳴。不少湖州百姓紛紛出聲。
「劉嬸子說得對!趙大人是清官!是好官!」
「放你爹的屁!趙大人要是貪官,那天底下就沒清官了!」
「把這亂嚼舌根的長舌夫抓起來!」
群情激憤,那告狀的男子見勢不妙,慌忙扒開人群,灰溜溜逃竄而去。
後來,一直留意民間風向的儲青得知此事,當即撰文,將此事前因後果刊載於《朝聞錄》,文章一出,傳閱甚廣。原先那些影影綽綽的流言,如同晨霧見日,頃刻消散大半。縱使還有幾句陰溝里的嘀咕,也再無人肯信。
民間輿論,徹底倒向了趙延玉這邊。
而她這邊,追查也已有眉目,鎖定了目標。
……
尹府
楊氏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撂在案上。
先前他暗中遣人散布流言、又尋人在湖州衙前鬧事,本想著縱使扳不倒趙延玉,也要讓她沾一身腥。卻不料趙延玉深得民心,民間輿情竟徹底倒向她。
楊氏冷冷一笑。他妻主尹薔至今還在大牢里關著,說不準哪日就丟了性命,每念及此,便如萬蟻噬心。他無論如何都要替妻主報復回來。
一計不成,他並未善罷甘休——想到在京中任御史的姐姐楊真,楊氏立即修書送去。
三日後,早朝之上。
楊真果然出列,手持朝笏,朗聲上奏:「陛下,臣聞兩江巡撫趙延玉,近年權勢日盛,家財頗豐,恐有貪墨瀆職之慊!」
「為證趙大人清白,亦堵天下悠悠之口,懇請陛下下旨徹查,以正視聽!」
御座之上,蕭華眉頭微蹙。她自然不信趙延玉會貪污。趙延玉是什麼樣的人,她再清楚不過。況且湖州之事,趙延玉處置得當,災情得以控制,民心迅速穩定,功績斐然。
但朝堂之事,從無絕對黑白。
她抬起眼,視線緩緩掃過丹陛之下躬身屏息的眾臣,最後落在楊真身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躬身低頭的楊真感到背脊無端泛起一絲寒意。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楊愛卿所奏,朕已知曉。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為免物議,以示公正……」
「傳旨兩江巡撫趙延玉,即日啟程,回京述職,當面向朕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