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周九辭安靜到古怪，林沐凡本身話就不多，他再安靜，整個房子都如同陷進靜謐的深潭中。
林沐凡洗完澡出來，周九辭拍拍床：「過來，給你念書。」
「......」
她要念什麼書。
她自己會看。
然而周九辭堅持，讓她躺在他的肩膀，像哄小薔薇睡覺那般，帶著低磁的嗓音徐徐響在耳畔，念著書里的那些故事。
林沐凡掀睫看了看他。
從她的角度能看見他鋒利的頜骨，下巴上刮過的青茬，山脊一樣高聳的鼻樑，是一張優越到無可比擬的頂級長相。
書頁翻動聲仿佛回到了校園時光。
那時她安靜做題，周九辭臉對著她睡覺，偶爾迷濛醒來，眼神渙散地問她：「什麼題這麼難，你都停五分鐘沒動筆了。」
他拿她的筆尖唰唰聲當助眠神器。
後來分班考，林沐凡去了理科班，周九辭吊著車尾進來，林沐凡又去了實驗班，周九辭還是吊著車尾進來。
整個學校都知道她去哪，周九辭就去哪，想找到他，只要找到她就行。
林沐凡的人生是懸浮的，其實她不喜歡不確定的人生，但她別無選擇。
可那時她竟然生出一種荒謬。
她不確定的未來，唯有周九辭是確定的。
大學分開念是必然結果，林家不會容許她去外地，而周九辭的路是家族為他制定好的。
她沒覺得有什麼，沒像周九辭認為的那樣，覺得異地戀辛苦，他們在共同努力，他在外地完成那階段的關卡後，她這邊應該也可以擺脫林家了。
他們的目標是相同的，時間過去一天，他們就往彼此的方向又奔赴了一步。
她前半段的風雨，似乎就是為了後半段的彩虹。
她本可以擁有燦爛奪目的彩虹。
她已經擁有了。
又硬生生被拿走。
林沐凡突然往周九辭的腹部砸了一拳。
怒氣沖沖的。
周九辭翻書的動作戛然止住。
「......」
砸完就發現自己陷進情緒無法自拔了，林沐凡尷尬地抬頭，神色訕訕：「不聽這段，聽著讓人生氣。」
「......」周九辭一臉難言，在昏黃的光中瞪她，「他說夏天要來了，種點薄荷驅蚊吧...哪個字讓人生氣？」
林沐凡噎住。
周九辭頭低了些，拉近距離：「說啊，哪個字讓人生氣，還是公報私仇呢，冷不丁給我一拳。」
「......」林沐凡努力後仰，又被他撈回來，「我睡懵了。」
周九辭已經低到她唇上：「夢到什麼了，給我們林同學氣成這樣。」
林沐凡感覺到他變燙的呼吸，手掌握成拳抵在他胸膛。
然而周九辭只是壓著她親了半晌，手及時停住，氣息急促凌亂：「要不要再來兩拳。」
「......」
「不來？」周九辭指腹蹭掉她額角細汗，「那我去洗澡了？」
炙熱的體溫一離開，涼意侵蝕進來。
林沐凡擁緊被子，臉龐是他塞過來的枕頭，肺腑都要被他身上乾燥清爽的味道圍剿。
-
第二天清晨。
周九辭拿了條領帶，讓林沐凡幫他繫上。
「今天有點忙，」他躬著腰身配合她，「中午不回來，下午準時下班。」
林沐凡幫他打了個溫莎結：「好。」
周九辭就勢親一親她額頭：「要跟顏小姐去逛街是吧？」
「嗯。」
「刷這張卡，」周九辭遞給她，「我之前得罪過她，你幫我請客賠罪。」
林沐凡看看卡，又看看他。
周九辭挑眉。
林沐凡就把卡接下了。
送周九辭離開後，林沐凡開著那輛白色大G去接上顏玥和朵朵，然後到東川最大的商場先買了些甜點和兒童玩具，同時在一家室內的兒童遊樂場辦了張卡，隨後驅車去了東四醫院。
顏玥渾渾噩噩：「咱們到底是為了啥？」
為什麼先去商場繞一圈，才來醫院？
「卡上的消費信息會發到周九辭那邊，」林沐凡說，「最後一條是遊樂場，他會以為咱們陪孩子在遊樂場玩。」
「......」
林沐凡回頭看她：「我要去見劉詩婷。」
並且不想讓周九辭知道。
顏玥狐疑：「你見她幹嘛？」
林沐凡：「有事問她。」
說到這，林沐凡抱歉：「讓朵朵和薔薇在這裡玩玩具，我很快下來。」
「當然沒問題，她們倆這麼乖，」顏玥說，「但我不放心你，你要自己去？」
林沐凡點頭：「沒事。」
車子停在醫院後門，樹蔭密布。
林沐凡去了五樓，精神科住院部。
問了劉詩婷的房號，林沐凡沒走兩步就聽見了裡面的尖叫：「滾！我不想見她！我不想看見她！她這個雜種！狗雜種！！」
是劉詩婷的聲音。
緊接著，劉父劉母抱著妞妞退了出來，老兩口滿面滄桑：「她是你女兒！是你把她生下來的，你怎麼能這麼罵她！」
一轉身就跟林沐凡對上。
劉父劉母短暫的頓了頓，劉母先認出來了：「凡...凡凡啊？」
林沐凡平靜點頭：「叔叔阿姨。」
「......」劉母喜極而泣，「凡凡你還在東川啊，太好了，太好了，以前婷婷就跟你好，你幫阿姨勸勸她，勸勸她，好嗎？」
林沐凡彎出一點笑：「我會的。」
仿佛天降救星，老兩口滿懷希望的帶著妞妞離開。
小朋友趴在劉父肩頭，大眼睛裡有好奇，有驚怯。
像啊。
以前怎麼沒注意。
雖然輪廓尚未長開，已經依稀能看出幾分周家人的模樣。
林沐凡把病房門從內帶上。
劉詩婷蓬頭垢面，病號服亂糟糟地皺著。
聽見動靜，她眉眼躁鬱地看過來。
不過兩秒，她驚叫一聲，身體顫抖著往角落退：「你、你...林沐凡？」
「是我，」林沐凡莞爾，「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我了是吧？」
「你別過來！」劉詩婷大叫，「別過來！我已經付出代價了，我也是受害者，你別過來！」
林沐凡站在光中，看向完全被陰影罩住的她：「回答我，那年在你出租屋出現的男人，是王俊傑，還是周棟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