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沒有看太久,她閉上眼,慢慢把呼吸壓下來。
沈驚鴻不是時時刻刻都瘋,她若每天瘋,活不到大婚夜。
她要會笑,會跪。會在敵人以為她馴服時,把刀遞進最軟的地方。
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腳步聲,所有人都看過去。
周予白來了。
他穿一件黑色夾克,內搭白T,頭髮有些亂,手裡拿著一疊資料。臉很年輕,眼神卻冷,掃過走廊時像刀背刮過皮膚。
他身後跟著副導演、選角導演和兩個工作人員。
原本還在低聲背詞的人,瞬間把聲音壓沒了。
周予白沒寒暄,他走到試鏡棚門口,翻開名單:「今天只看角色,不看咖位。試鏡片段現場發,三分鐘準備,一遍過。」
有人臉色變了,三分鐘,一遍過。這對很多人來說很殘酷。
尤其是這種情緒複雜的角色,幾乎沒有試錯空間。
周予白繼續:「演砸了不用解釋。解釋比演砸更浪費時間。」
姜眠想起秦晝的話,差點笑出來。這兩人說話還挺統一。
周予白視線掃到她身上時,停了不到一秒。沒有好奇,沒有輕視,也沒有熱搜上的興奮。像看一張還沒驗證真偽的試卷。
然後他收回目光:「一號。」
一號演員站起來時,膝蓋碰到椅子,發出一聲輕響。
她拿著片段紙進棚,門關上。走廊又開始低低喘息。
十分鐘後,一號出來,眼眶紅著,助理趕緊迎上去。
沒人敢問,因為她的臉色說明了一切。
二號進去,出來時嘴唇發白。
三號進去,不到五分鐘,門開了。
副導演聲音平靜:「下一位。」
等待區的壓力像一點點加厚的玻璃,把每個人都壓在裡面。
林芷夏的八號終於到了。
她站起身時,經紀人握了握她手腕:「穩住,你是科班,不要被他帶跑。」
林芷夏點頭,經過姜眠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她沒說話。
姜眠抬頭看了她一眼,很誠懇地說:「提神。」
林芷夏差點把手裡的紙捏爛。她進棚後,門關上。
這一次,時間比前面幾個人都久,十五分鐘。
出來時,林芷夏眼睛紅著,但背挺直。
她經紀人立刻迎上去:「怎麼樣?」
林芷夏沒回答,只低聲說:「周導說……技巧太滿。」
經紀人臉色一變,又立刻安慰:「沒事,至少他點評了。」
林芷夏坐回位置,眼神下意識看向姜眠。
她想看姜眠露怯。畢竟連她都被說技巧太滿,姜眠這種半路黑紅、靠綜藝翻身的人,進去只會更慘。
可姜眠正在喝水,動作很穩。
水瓶蓋擰開,又擰緊,沒有半點慌。
林芷夏心裡忽然湧出一絲煩躁,等待繼續。
十四號出來時,走廊里已經沒人說話了。
十五號被叫進去。
十六號進棚。
姜眠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包里。
十六號出來後,副導演拿著名單,看向等候區。
「十七號。」
所有視線齊齊落在姜眠身上。
有人眼底帶著看戲,有人露出同情。有人已經低頭準備等她被罵出來後截圖發群。
姜眠站起身,號碼牌在她指尖輕輕晃了一下。
她走到棚門口,副導演遞給她一張試鏡片段紙。
可就在她接過的前一秒,裡面傳來周予白的聲音:「換一段。」
副導演愣住:「周導?」
棚內安靜一秒。
周予白翻動紙頁的聲音很清晰:「給她第七段。」
走廊里幾位等過片段的人臉色同時變了。
林芷夏猛地抬頭,指尖收緊。
第七段。
沈驚鴻大婚夜刺殺失敗後,被舊臣當眾指認為禍國妖女的那場。
整個角色最難的一段。
沒有大哭,沒有瘋喊。要在所有人逼她跪下時,從死寂里演出一把還沒斷的刀。
副導演把新紙遞過來時,眼神明顯多了一絲複雜:「姜小姐,三分鐘準備。」
姜眠接過紙,紙頁很輕。
周圍那些幸災樂禍、擔心、試探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她低頭看第一行台詞。
【沈驚鴻跪在血泊中,鳳冠墜地。】
姜眠眼睫一動,三秒後,她抬腳走進試鏡棚。
身後,門緩緩合上。
試鏡棚里的燈比走廊更冷。
正前方擺著一張長桌。
周予白坐在中間,左邊是選角導演,右邊是副導演。桌上放著水杯、資料、錄音筆,還有一台正在工作的攝像機。
地面空蕩蕩。沒有布景,沒有道具,連椅子都沒有。
演員只能用身體把那場戲撐起來。
姜眠站在標記線後,低頭看手裡的片段。
三分鐘計時已經開始。
第七段確實難。
沈驚鴻大婚夜行刺失敗,敵國新帝未死,殿前血流滿地。她被按跪在地上,鳳冠摔碎,舊臣為求自保,當眾指認她禍國殃民,說她早就投敵,害死父兄,害亡故國。
這場戲沒有反殺,也沒有痛快。
她必須跪著,必須聽完每一句污衊。
必須在所有人讓她認罪時,說出那句台詞:【我認。】
可這句「我認」,不是認罪,是認清。
認清舊國死了,舊臣爛了,故人不值得她再護。也是她真正瘋起來之前,那一口咽下去的血。
姜眠看完一遍,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按了一下。
周予白看著她,他的眼神沒有波動,手裡的筆卻停在紙上。
副導演低聲問:「周導,直接給第七段,會不會太狠?」
周予白沒抬頭:「她熱度夠狠。」
副導演閉嘴。
選角導演看了眼姜眠:「三分鐘很短,她可能連情境都進不去。」
周予白淡聲:「進不去就出去。」
聲音不大,姜眠聽見了。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爭辯。
這不是刁難嗎?是。但周予白不是在無緣無故針對她。
她現在身上掛著太多熱搜,太多標籤,太多外界聲音。普通片段壓不住爭議。
她若想讓人看見演員姜眠,就必須接得住最重的那一場。
接不住,出去挨罵。接住了,才有下一步。
姜眠把紙翻過來,閉眼。
走廊外,有人壓低聲音:「她怎麼還沒出來?」
「第七段,哪有那麼快。」
「我賭她等會兒會哭得特別用力。」
「周導最煩那種用眼淚糊弄情緒的,她要真哭慘了,估計死得更快。」
林芷夏坐在椅子上,聽著這些話,臉色沒有好看多少。
她演過第七段,學校排練時,老師讓她試過。
她準備了整整一周,最後老師只說了一句:恨太浮,痛太乾淨。
姜眠只有三分鐘,憑什麼不慌?